第一卷 育儿室和大学(1812—1834) 第七章(第5/11页)
我漫步在马林丛中,
在悼亡节的那一天。
……回忆起我们的青年时期,我们这个圈子内的一切,我不记得有一件事可以成为我良心的负担,可以使我感到耻辱的。这对我们每一个朋友都不例外。
我们中间有过虚无缥缈的空想家,十七岁的绝望青年。瓦季姆甚至写过一个剧本,企图表现“自己那颗遍体鳞伤的心灵的可怕经历”。剧本开头是这样的:“花园——远处可见房屋——窗上灯光闪烁——暴风雨——寂静无人——边门没关上,砰砰震响,夹杂着吱吱声。”
“除了边门和花园,没有登场人物吗?”我问瓦季姆。
瓦季姆有些伤心,对我说:
“你总是拿人开心!这不是讲笑话,这是我内心的经历;你再这么讲,我就不念了。”他又念了下去。
我们的逢场作戏有时也不是纯洁无疵的,甚至最后不是写剧本,而是跑药房。但是我们没有搞过粗俗的勾当,侮辱过一个女人,损害过一个男人,我们也没有养过一个姘妇,甚至从没想到过这个下流的名称。平静的、安全的、庸俗的小市民的腐化生活,立约存照的私通方式,与我们都是无缘的。
“那么,您赞成更坏的卖淫制度?”
“不是我,是你们!这是说不是您一个人,是你们每一个人。它在这个社会中早已根深蒂固,根本不需要我的赞成。”
社会问题,高涨的国民精神挽救了我们;不仅它们,高度发达的科学和艺术趣味也发挥了作用。它们像烧热的纸,可以清除油迹。我保存着奥加辽夫那时的几封信;根据它们,很容易判断我们当时的生活基调。例如,1833年6月7日,奥加辽夫在给我的信上写道:
“看来我们彼此是了解的,可以开诚布公。我的信你不致拿给别人看。因此我得问你——从某个时候起,我确实充满了各种感觉和思想,可以说,它们一直压在我的心上,我似乎,不仅似乎,而是感到有一个思想深入了我的心灵,那就是:我的天职是当一名诗人,至于是写诗还是作曲,这都一样;但我觉得我必须生活在这思想中,因为我的自我感觉便是:我是诗人。即使我现在还写得很糟,但这燃烧在我灵魂中的火,这充满在我心头的激情给了我希望,我相信我会写得相当不错(请宽恕我这庸俗的表达)。朋友,你说吧,你相信我有这天赋吗?也许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你是不会错的。——1833年6月7日。”
“你在信上说:‘对,你是诗人,真正的诗人!’朋友,你能想象这些话对我的全部影响吗?这么说,这不是假的,我的感觉,我的向往,我所赖以生活的那个思想,都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你说的是真话吗?那么这不是热病的呓语,这是我的感觉。你比任何人更了解我,你知道,这是我的真实感觉。是的,这崇高的生活不是热病的呓语,不是骗人的幻觉,它太崇高了,不可能是欺骗,它是真实的,是我的生命,我不能想象我会有另一种生命。为什么我不懂音乐,否则,一曲绝妙的交响乐此刻便会从我的心头产生。你听,这是庄严的慢板25,但它没有力量表达,我要讲的比讲过的更多;快板,急速地26,我需要狂风暴雨,汹涌澎湃的快板。慢板与快板是两个极端。打倒折衷主义的行板27和稍速28;它们是口吃的低能儿,既不能有力地表达,也不能有力地感受。——1833年8月18日于切尔特科沃村。”
我们已不习惯青年时代这种热情洋溢的谈话,它使我们觉得陌生;然而一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人写的这些字句,可以向我们清楚地证明,他是不会被卑鄙的罪恶和伪善的美德所玷污的,他也许会失足陷入泥沼,但仍将出污泥而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