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4/6页)
白色篮子也一起放进了棺材里。每次都被放在波士顿旅行包最上层、象征着行李收拾完毕的白色篮子,在棺材合上前,也安静地躺在了哥哥的手边。这是哥哥一生最遥远的旅行,当然要带上它。
小鸟叔叔仔细地检查了篮子里的东西,玻璃弹珠、小夹子、小碘酒瓶、卷尺以及波波,这样哥哥就能随心所欲地不断清点了。碘酒几乎已经蒸发完毕,卷尺也收不回去了,但他还是确保它们以正确的朝向放在正确的位置,就像那次和母亲一起三人坐很久的火车去语言学家的研究室一样。
只有波波,是小鸟叔叔在葬礼前去青空药店新买的。周三的购物之行停止以后,波波已经很久没再出现。店主认出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打开广口瓶的盖子,从瓶底取出一个波波。
“谢谢您。”
小鸟叔叔低头道谢。店主似乎想说些什么,揉着开了线的袖口嚅动了一下嘴巴,最后还是只用眼神回了一礼。她没有收波波的钱。
这次的波波是小鸟叔叔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哥哥第一次做小鸟胸针时选的柠檬黄。店主终于第一次准确地抽出了哥哥想要的颜色,也是最后一次。
失去容身之处,暂时被锁在宾馆储物柜里的九只小鸟胸针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小鸟叔叔将它们放在母亲和哥哥两个人的照片前。柠檬黄小鸟打头,其他几只紧跟其后,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它们安静地守护着两人,到了晚上就一起听广播。
哥哥死去以后,幼儿园栅栏上的凹陷还是在那里,仿佛说:肉体虽然消失,但凝视小鸟时的热情却永不消逝。只要看到那凹陷,小鸟叔叔就能清晰地回忆出哥哥单手抓栅栏,侧着身子,将额头抵在栅栏的背影。下班路过时,他偶尔会按捺不住,停下自行车把自己的身体埋进那个凹陷里去。小鸟们虽然会被自行车的刹车声吓得不停扑腾,但当小鸟叔叔委身于凹陷后,它们很快就会恢复往常的安宁,收起翅膀。哥哥留下的空洞很宽敞,靠着没有半分勉强,非常舒服,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丝温暖。那究竟是哥哥残留的体温,还是小鸟身上的热量,小鸟叔叔就不知道了。
“小鸟们很精神哦。”
不知什么时候,园长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银杏树下。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措手不及的小鸟叔叔慌忙离开了栅栏。
“没事,您尽管靠着吧。”
园长老师似乎正在锁门,右手拿着一串钥匙,左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带着善意的笑容站在那里。已经是日暮时分,员工室里只亮着一盏灯,鞋柜、游戏室、屋顶上黄色的金丝雀标记都被收进薄薄的夜色中。园里早就没了孩子们的身影,小鸟们好像也在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
“您哥哥去世以后,小鸟们也很寂寞。”
抬头望着停在栖木上的十姐妹鸟,园长老师说。
“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小鸟们什么都懂的,您应该知道它们有多聪明吧?”
小鸟叔叔点了点头。
“每次您哥哥来这里,小鸟们就会比赛一样地唱起歌来。小孩子刚学会单杠,会很得意地在上面转来转去,想让你表扬他,小鸟们也是一样的。”
十姐妹鸟挤在一起,整理着羽毛,不时发出几下“吱、吱”的短促叫声,但并没有鸣啭。不知道是因为夜幕已经降临,还是发现了眼前的人不是哥哥,没有一只鸟在意他。
“所以,不管是和孩子们捉迷藏,还是拉手风琴,只要您哥哥一来,我就能立刻发现。小鸟们的叫声会变,比平时更加卖力,更加拼命,连口气都不喘的。”
小鸟叔叔也很清楚,它们在哥哥面前的歌声是多么美妙。歌声与波波语合二为一,至今仍然奏响在鼓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