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丽叶春楼(第10/15页)

突然,“主啊,矜怜我们”之声冲天而起,它从每个在场者的肺腑中、心坎里迸发而出。在这突发呼声的震动下,古老拱顶上的灰尘与虫蛀的木屑纷纷飘落。小教堂的青石瓦顶被太阳曝晒,教堂里热得要命,像一个蒸笼。无比激动的心情、焦急不安的等待、愈益临近的神秘莫测的仪式,使得孩子们个个心里发紧,母亲们喘不过气来。

那神父坐了一会儿,重又登上祭坛,他没有戴帽,露出满头银发,两手哆哆嗦嗦,开始完成那神奇的仪式。

他转向信徒,双手伸向他们,先用拉丁文,后用法文,宣布:“祈祷吧,兄弟们!”全场的信徒都祈祷起来。接着,老神父结结巴巴、低声细气地说些神秘古怪而又冠冕堂皇的话。小铃铛敲响一遍又一遍,所有在场的人都跪拜在地,呼唤着天主。孩子们极度诚惶诚恐,惊吓得不能自已。

萝萨萝丝双手捧着头,突然想起了她母亲,她村子里的教堂,以及她第一次领圣体,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当时她年龄很小,整个小人儿淹没在洁白的衣裙里。往事不堪回首,她不禁哭了。起初是轻声饮泣,泪珠从眼里缓缓流下。继而,往事愈是历历在目,心潮愈是激荡,脖子粗胀起来了,胸脯一起一伏,她终于失声大哭起来。她掏出手绢,一边擦眼,一边捂住嘴与鼻子,以免哭出声来,但是仍然不管用,抽噎的喘声从喉咙里直冲而出。另外还有两个令人心酸的长叹声在跟她呼应,原来是跪在她身边的两个同伴路易丝与弗萝娜,她们同样回忆起了遥远的往事,不能自已,黯然神伤,不禁哀叹呜咽,泪如雨下。

眼泪是有传染性的,“太太”很快就感到自己的眼圈也湿了,扭头去看弟媳,只见同坐在一条长凳上的人,个个都在哭。

神父在准备圣体饼。孩子们真诚地相信神界确有其事而感到了恐惧,一个个匍匐在石板地上,脑子木然发呆。在教堂里,不时传来女人的哭声,也许是一位母亲,或者是一位姐姐,由于神奇的感应作用,她们也百感交集,而且眼见这些漂亮的女士跪在那里呜咽,哭得浑身发抖,岂能无动于衷,于是也就跟着伤心落泪,一时竟把印花手绢湿透了,还得用左手紧紧按住自己怦怦狂跳的心口。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萝萨萝丝与她姐妹们的眼泪,不多时就征服了所有的人,男女老少,还有穿着新罩衫的小伙子,大家都跟着哭了起来。在这些人头顶上,似乎笼罩着一个超人类的东西,一个弥漫在空际的灵魂,一种无形而又万能的主宰者发出的神奇气息。

祭坛上轻轻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那是修女在她的经书上敲击一下发出的领圣体的信号。孩子们怀着圣洁的激情,哆哆嗦嗦地走到圣餐台前。

他们排成一长列跪下。年迈的本堂神父拿着镀金的银圣杯,在他们面前走过,用两个手指捏起圣体饼一一递给每一个人,那饼即是基督圣体的象征,将使世人获得救赎。孩子们闭上两眼,脸色苍白,痉挛地张开嘴,一副神经质的表情。接着,衬在他们下颏的那条长长的台布,像流水一般在晃动。

突然,一种疯狂的情绪席卷整个教堂,那是人群进入狂热状态时的喧哗,是他们强忍呼喊呜咽时所汇成的暴风雨,其势如横扫森林的阵阵狂风,所到之处,大树亦俯首弯腰。年老的神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手里拿着圣体饼,面对群情激越的场面,他几乎全身瘫痪了,他喃喃自语说:“这是天主,是天主来到我们中间,他显圣灵了,他接受我的祈求,降临到跪拜在地的他的信徒身上。”在对上帝狂热的激动中,他一时语塞,结结巴巴,祈祷得语无伦次,但祷词却是出自灵魂深处。

他激动得两腿发软,但仍以异乎寻常的虔诚把圣体饼分发完毕,等他自己也喝了主的宝血后,便一心沉浸在感恩的祷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