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尼亚舅舅(第7/30页)

沃伊尼茨基:这种哲学我一点也不喜欢。

停顿。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这位医生的脸色是紧张的,疲倦的。不过倒是不讨厌。看样子索尼雅很喜欢他。她爱上了他,这我是了解她的。自从我到这儿以后,他来过三次了,但是我胆小,我没敢跟他谈话,也没有照道理跟他寒暄几句。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脾气不好。伊凡·彼特罗维奇,我觉得,为什么他和我都是你的这么好的朋友呢?就是因为,他和我,都是很烦闷的,都是不满意于生活的人啊。是的,确是很烦闷哪!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喜欢这样。

沃伊尼茨基:如果我爱你,我能不这样看你吗?你是我的幸福,我的生命,我的青春!啊,我很知道,我差不多是绝对没有得到回报的运气的,我如果做那样的打算,可就是妄想了,但是,我所要求的,也只是请你允许我这样看着你,允许我听听你的声音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说话声音低一点,会让人听见的!

他们向房子走去。

沃伊尼茨基:(跟在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身后)不要赶走我。

让我跟你表表我的爱情,就已经是我的极大的幸福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这可叫人受不了呀……

他们走进屋子。帖列金拨着琴弦,弹起一支波尔卡舞曲。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在小册子上写着批注。

——幕落

第二幕

谢列勃里雅科夫家里的一间饭厅。夜间。花园里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谢列勃里雅科夫靠着一扇敞开的窗口,坐在一张圈椅上打盹。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坐在他的旁边,也在打盹。

谢列勃里雅科夫:(惊醒)是谁?是你吗,索尼雅?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是我。

谢列勃里雅科夫:是你呀,列娜……我疼得厉害。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的毯子都溜下来了。(给他重新把腿裹上)亚历山大,我去关上窗子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不要,闷得很……刚才我半睡半醒的,梦见了我的左腿掉了。我觉得一阵扎心的疼,就疼醒了。不,这不是痛风病,恐怕是风湿性关节炎。几点钟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十二点二十分。

停顿。

谢列勃里雅科夫:不要忘记明天早晨到藏书室去找找巴丘什科夫的著作。我好像看见过。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说什么?

谢列勃里雅科夫:一到明天早晨,就想法子找找巴丘什科夫的著作。我仿佛记得我们的藏书室里有。可是,我怎么觉得这样喘不上气来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疲劳了。你这是连着两夜不能睡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听说屠格涅夫得的痛风病,后来变成了心绞痛。我真怕我的病也会变成这个样子。上了年纪,可真讨厌啊!可真该死啊。我一上了年纪,就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了,所以,你们能有多么讨厌我,我想象得出来。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听你这样说,还叫人以为,你上了年纪,都是我们的错处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可是讨厌我的,头一个就是你。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走开几步,坐到一旁去。

当然,你讨厌得对。我并不糊涂,我全明白。你年轻、美丽,身体又结实,你强烈地需要生活,而我是一个老头子,差不多是一个快死的人了。我说得不对吗?那么,你以为我不明白,我还这么非活下去不可,不是一件糊涂事吗?但是不要怕,我叫你们摆脱这个障碍的日子也就快啦。我也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