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尼亚舅舅(第14/30页)
索尼雅:我自己老早就愿意了……(吻她)咱们不再赌气了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这才算对呢。
两个人都受了感动。
索尼雅:父亲已经睡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没有,他在客厅呢……整整好几个礼拜了,咱们谁也没有理过谁一句,为什么呢?那只有上帝知道了,其实啊……(发现食品橱开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索尼雅:是米哈伊尔·里沃维奇在这儿吃的晚饭。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这儿有一瓶子酒……为咱们的友谊干干杯吧。
索尼雅:那可再好不过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共喝一杯。(斟上一杯酒)这样好些。那么,咱们以后可就称呼你我的了?
索尼雅:当然喽。
她们喝酒,相吻。
我老早就想跟你讲和啦,可是要跟你说出口来,又觉得怪难为情的。(哭泣)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为什么哭起来啦?
索尼雅:没有什么,这一阵儿就过去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得啦,够了,够了……(自己也哭起来)小坏东西,你招得我也哭起来了……
停顿。
你认为我是为了利害关系才嫁给你父亲的,所以你才生我的气……可是如果你能相信我发的誓,我就可以跟你赌个咒,我是为了爱情结的婚。是你父亲那种学者的光荣,和那么大的名望,把我给迷惑了的。自然,这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爱情,只是我自己的兴奋过度罢了,不过当时我自己觉得确是真爱嘛。要处罚我可是不公平的,我没有过失。只是从我结婚的当天起,我就已经觉着你那种充满了怀疑的眼光在压迫着我了!
索尼雅:够了,住嘴,住嘴吧!咱们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不愿意看见你眼睛里再有那种表情,这和你不相称。你应当放心别人,要不这样生活可就太苦啦。
停顿。
索尼雅:像个好朋友似的,坦白地跟我说一说……你幸福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不。
索尼雅:这我早知道。再问你一个问题。真心回答我。你不觉得倒是情愿嫁一个年轻的丈夫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看你多么像个孩子!当然,我是那么觉得。(笑)好吧,接着盘问吧,问吧……
索尼雅:你喜欢这位医生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对了,很喜欢。
索尼雅:(笑)你一定觉得我很愚蠢,是吧?他已经走了,可我还总听得见他的脚步和他说话的声音,我望着这道沉浸在黑暗里的窗子,可是我还觉得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容貌。让我跟你叙说叙说吧……可是我不好意思大声说出来。到我屋里去,咱们好好谈谈去。你觉得我愚蠢,承认吧?……跟我谈谈他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要我跟你谈他什么呢?
索尼雅:他聪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他能治病人,又能培植森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问题不在于森林和医疗……你得明白,我的亲爱的,他是有才能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就是说,他意志坚强,想象丰富,心胸开阔……哪怕他刚刚种下了一棵树秧子,就已经想象到这棵树在一千年以后的样子了;他已经就在梦想着全人类的幸福了。像这样的人,是少有的。应当爱这种人……他喝酒,有时候有一点粗鲁……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俄罗斯,有才能的人,从来都不免带些缺点。只要想想这位医生,他所过的是什么生活吧!公路上的厚烂泥,寒冷,大风雪,跑来跑去的长路途,没教养的老百姓的那种粗野,到处的贫穷,各种各样的疾病。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接着一天地工作着,挣扎着,到了四十岁还居然能保持着自己的纯洁和清醒,可真是太不容易啦……(吻她)我衷心祝你幸福。你是该当享受这种幸福的……(站起来)而我呢,我不过是一个讨人厌的、插曲式的人物……无论作为音乐家,无论作为太太,我一直到处都不过是一个插曲式的人物啊。其实呢,如果稍微想一想,我是非常、非常不幸的呀!(激动地走来走去)我永远也不会幸福了!你为什么笑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