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尼亚舅舅(第10/30页)
沃伊尼茨基:转眼就要下雨了,整个大自然就要重新发绿、重新活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是不会被暴风雨振作起精神来的。我无可挽救地浪费了自己的一生,这种想法,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日夜地压着我。我的过去是毫无意义的,过去,我已经在一些琐碎无聊的事情上给糟蹋了,现在呢,又是这样矛盾得可怕。我的生活和我的爱情,都是这个样子。它们有什么意义呢?我拿它们怎么办呢?我的爱情像一道阳光误入了隧道似的被糟蹋了,我糟蹋了我自己。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跟我谈你的爱情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里是空的,不知道回答你什么。原谅我吧,我没有一句话能跟你说。(做了一个要走的动作)晚安。
沃伊尼茨基:(拦住她的去路)我真恨不得让你知道知道,我一想到,在这同一所房子里,就在我的身边,另外还有一个人的生活——你的生活——也是这么被糟蹋着,我就多么痛苦啊。你在等待什么呢?是什么该死的哲学把你束缚住了呢?可是你得明白……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紧瞪着他)伊凡·彼特罗维奇,你喝醉啦!
沃伊尼茨基:也许是……这很可能……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大夫在哪儿?
沃伊尼茨基:在我屋里,他在我屋里睡。啊,是呀,这很可能……实际上,什么都是可能的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今天又喝酒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沃伊尼茨基:我觉得这样才像个生活的样子……不要拦我喝酒,叶列娜。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以前并不喝酒,我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样不谨慎……去睡觉吧,你烦死我了。
沃伊尼茨基:(吻她的手)我的亲爱的……我的爱!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不耐烦地)放开手。这实在叫人恶心。(躲出去)
沃伊尼茨基:(一个人)她走了……
停顿。
十年前,我有时在我去世的姐姐家里遇见她。那时候她才十七岁,我三十七。我当时为什么不爱上她呢,我为什么不向她求婚呢?那是多么可能啊,到现在,她不就是我的太太了吗……要是那样啊……就像刚才吧,我们两个人一定都会叫这场暴风雨给惊醒了的;她一定会被雷声吓坏,缩成一团,紧紧地靠着我,我也一定会把她搂得很紧,小着声音跟她说:“什么也不要怕,有我在这儿啦。”多么幸福的情景啊!我就这么想一想都会愉快得笑出来的……然而,我的上帝啊,我的思路可都乱啦……我为什么老下来了呢?为什么她不了解我呢?她的言辞无非是宣扬懒惰,她那些关于人生目的的想法,也都是不严肃的、懒散的,——这一切又都使我非常厌恶啊。
停顿。
我受了多大的骗啊!这个教授,这个叫痛风病弄得腿脚不灵的木偶,我从前可真拿他当成我的偶像啊。我为了他,牛马一般的工作过!索尼雅和我,我们在这片产业上,尽了我们一切能力挤出钱来;我们像两个穷苦的农民似的,在卖亚麻油、干豆子和干奶酪的价钱上,连一个小钱都要讨讨价还还价。我们自己省吃俭用,一分一厘地积蓄起来,凑成整千整万的卢布送给他。我把他和他的学问引为自己的骄傲。我把他看得高于一切,他所写的,他所说的,我都认为是有天才的……可是现在呢,我的上帝啊!现在他退休了,咱们可以给他的一生算个总账了:他的著作,没有一行会流传后世,他无声无臭,他是一个十足的废物。原来是一个胰子泡儿啊,我明白我是受骗了,叫他骗得多可怜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