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第23/30页)

多尔恩:那么,你想吃什么药呢?来点缬草酊?来点苏打?还是来点奎宁?

索林:看!哲学又来了。啊!多么苦恼哇!(用头点点美人榻)这是给我铺的床吗?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是的,是给你铺的,彼得·尼古拉耶维奇。

索林:谢谢你们。

多尔恩:(低唱)“明月飘荡在子夜的浮云中……”

索林:你们知道,我要供给科斯佳一个小说题材。这篇小说应该叫作L’homme, qui a voulu 。我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结果没有当成;我想把话说得流利,可是说得很糟(学着自己的话):“诸如此类,如此而已,嗯这个,嗯那个……”有时候,想作结论,可是越往下说越乱,直弄得满头大汗;我想结婚,结果也没有结成;我想永远住在城里,可是,你们看见啦,我只有在乡下了此一生了,就这么回事。

多尔恩:你也想过当实职政府顾问,可是你当成了!

索林:(笑着)那我可从来没有想干过。那是它自己来的。

多尔恩:一个人到了六十岁还表示对生活不满足,实在是丝毫不合情理,这你得承认。

索林:多么固执的人哪!我要活下去,你不明白吗?

多尔恩:这叫轻佻。按照大自然的法则,每一个生命都得有到头的一天。

索林:你这是一个饱汉的议论。是啊,你什么都够了,所以你才这样无所谓;你认为什么都没有关系。可是,提到死,你也会跟别人一样害怕。

多尔恩:单纯怕死是一种兽性的恐惧……应该把它克制下去。只有那些相信永生的人,才会怕死;他们怕死,是因为自觉有罪。可是你呢?第一,你不信神,其次呢,你又能造过多少罪孽呀?二十五年,你在法院里一直干了二十五年,还有什么呀?

索林:(笑着)是二十八年……

特里波列夫上。他坐在索林脚下的小板凳上。玛莎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多尔恩:我们搅得康斯坦丁·加夫里利奇不能工作了。

特里波列夫:没有,没关系。

停顿。

麦德维坚科:大夫,请允许我问问你,你最喜欢外国的哪一个城市?

多尔恩:热那亚。

特里波列夫:热那亚?为什么呢?

多尔恩:我最爱的,是那儿街上的人群。到晚上,你出了旅馆,走到挤满了人的街上,你不要定什么目的,只夹在人群当中,挤来挤去,顺着曲曲弯弯的路线,漫游下去,你活在它的生活当中,你叫你的精神上和它紧紧地连在一起,于是,你就会相信,一种宇宙灵魂的存在确实是可能有的,就和那年妮娜·扎烈奇娜雅在你的剧本里所表演的一样。说真的,她目前在哪儿啦,扎烈奇娜雅?她近来怎么样了?

特里波列夫:她一定很好吧。

多尔恩:听说她过的是一种相当特殊的生活。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特里波列夫:说来话长了,大夫。

多尔恩:那么,简短地说点吧。

停顿。

特里波列夫:她从家里逃出去,就和特里果林混在一起了。这你知道吧?

多尔恩:知道。

特里波列夫:她生了一个孩子。孩子死了。正如所能预料的,特里果林厌倦了她,又去重温那些旧情去了。其实呢,那些旧情,他从来也没有断绝过;像他这样没有骨气的人,他是安排好了要到处兼顾的。就我从传闻里所能理解的,妮娜的私生活是很不幸的。

多尔恩:舞台生活呢?

特里波列夫:那就更坏,我想。她初次登台,是在莫斯科近郊的一个露天剧场,后来,她到内地去了。那时候,我一刻也忘不了她,有一阵,我到处跟着她跑。她总是演主角,可是她演得很粗糙,没有味道,尽在狂吼,尽做些粗率的姿势。有时,哭喊一声,或者死过去,倒也表现出一点才气来,然而这却少见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