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诺夫(第5/37页)
四
沙别尔斯基上,接着,安娜·彼特罗夫娜上。
沙别尔斯基:(笑着)说实在的,这个流氓可不平常,他是一个天才,一个专家!我们应当给他立起个铜像来。各种各样的现代坏招儿,全都混合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律师的、医生的、小商人的和会计员的。(坐在凉台最下一层台阶上)可是我相信他还是绝没有毕过什么业!这就是他这么叫人吃惊的地方啦……如果他再吸收过点儿文化和学问,那他准会成为多么有天才的一个大流氓呀!他会说:“你能一个星期的工夫弄到两万,你手里还有一张王牌中的王牌哪,你的头衔哪。”(笑)他说:“哪一个有陪嫁的姑娘都会嫁给你……”(安娜·彼特罗夫娜打开窗子,往下望)“你要我给你跟玛尔夫莎做媒吗?”Qui est ce que c’est玛尔夫莎?哈,就是那个像洗衣婆的巴拉巴尔金娜……巴巴卡尔金娜……
安娜·彼特罗夫娜:是你吗,伯爵?
沙别尔斯基:什么事?(安娜·彼特罗夫娜大笑)(学着犹太人的口音)有什么可笑的?
安娜·彼特罗夫娜:我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来了。你还记得吗,你吃晚饭的时候说过:“一个叫人饶了的贼,一匹马……”是怎么说的来着?
沙别尔斯基:一个受了洗礼的犹太人,一个叫人饶了的贼,一匹治好了病的马——价钱都一样。
安娜·彼特罗夫娜:(笑)你就连说一句最平常的笑话,都得不怀好意。你是一个不怀好心的人。(认真地)不开玩笑,伯爵,你是很不怀好心的。你总是骂人,发牢骚。你认为什么人都是流氓、无赖。老实跟我说说,你可说过谁一句好话?
沙别尔斯基:为什么要这样对证审问呀?
安娜·彼特罗夫娜:咱们在一所房子里住了五年啦,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你平平静静地、不带一点恶意和嘲笑地谈别人。人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真把自己想象得比谁都好吗?
沙别尔斯基:我一点也没有这种想法。我是一个恶棍,一只长着天灵盖的猪,我是mauvais ton ,一个老无赖,和别人一样。我总是骂我自己。我是谁呀?我是个什么人呀?我阔过,自由过,相当幸福过,可是现在呢……我是一个食客,一个寄人篱下的人,一个丢了体面的小丑啦。我愤恨不平,我藐视一切,这样,别人就嘲笑起我来啦。等我再嘲笑他们,他们又向着我悲伤地摇摇头说,这个老东西神经错乱啦……而更多的时候,他们连听都不想听我的话,连理都不理我……
安娜·彼特罗夫娜:(轻轻地)它又吱吱地叫了。
沙别尔斯基:谁叫?
安娜·彼特罗夫娜:猫头鹰。它每天晚上叫。
沙别尔斯基:由它叫去。再坏也不过是现在这个样子罢了。(伸懒腰)啊,我亲爱的萨拉呀,我要是能赢上十万或者二十万卢布,我就会做出一两样事情来叫你看看!这儿你就再也见不着我啦。我就会躲开这个藏身的小窟窿啦,就会躲开这份布施的面包啦……直到我的末日我也不会再到这儿来啦……
安娜·彼特罗夫娜:你真要赢一大笔钱的话,那你都要干些什么呢?
沙别尔斯基:(思索了一会儿)我先要到莫斯科,去听听那些吉卜赛人卖的唱。然后……然后我就要动身到巴黎去。我就在那儿租一层房子,到俄国教堂去……
安娜·彼特罗夫娜:还干些什么呢?
沙别尔斯基:我就整天坐在我太太的坟头上想。我要在那儿一直坐到死。我太太是葬在巴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