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药师(第4/9页)
于是,游击队员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内奈德,“不曾希望得到的人”。但在药师看来,新名字没有任何意义:名字换过一次,就可以再换再变。不过,生来就有的那个名字,及其蕴含的意思将陪伴他一辈子,默默地不得声张。
“卡西姆·苏莱曼诺维奇”会跟着他度过和游击队员在一起的年月,他和他们一起吃一起住,就算不情愿,也得跟着他们去抢劫,就这样长到了十八岁。这个名字带着不确定性,隐含某种背叛的意识,一旦说出口,后果不堪设想,但都在他的预期之中。这个名字如同隐形的秃鹫,蹲伏在他肩头,令他和他们格格不入,让他清楚地看到游击队员们的种种破绽,那让他们显得十分荒谬:他们坚决想要回报穷苦百姓,但又大手大脚,连他们自己的经费都筹措不齐,寅吃卯粮;为了拼凑出必要的资源,他们摆出英勇姿态去抢劫;他们渴望胜利,但以败为荣,打败仗更能锻造品性,回想起来也更让他们高兴;要实现他们的伟大理想需要慎重大勇,可他们会突然放声高歌,一旦发现小酒馆里有人仰慕他们就忍不住歌咏自己的丰功伟业。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给他们准备茶水餐饭,为他们磨砺刀剑,照顾伤患队友,但他从没透露半点心里所想的,从没坦言他觉得他们成不了大气候:他们想当然地认定自己会赢,因此反而显得愚蠢而危险。他在游击队员们所有共有的癖好里归纳出了一种任性的企图: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总是先发制人。
当游击队被一群猎寻赏金逃犯的马扎尔人逮到时,这个名字也会跟着他。当他把唯一存活的队员─瞎子奥罗─从混乱后的营地残骸中拖出来、逃进森林时,这个名字依然紧跟他不放。他俯身察看奥罗,给他开裂的脑袋绑上绷带,不断清洗被子弹擦伤的腓骨,奥罗的右腿因感染肿成了两倍粗,一连数周都跳痛不止,这名字也一直紧随着他。那年冬天冷得刺骨,药师让这个老人尽可能待在室外,让敷上药膏的腿保持冷度,他就怕哪天早上醒来发现那条腿一夜之间烂成了黑色。
瞎子奥罗伤病痊愈后,药师本可一走了之,找寻新的生活。但他觉得对这位眼盲的同伴负有某种责任,便留了下来;唯有这种解释才是最好的理由,不用承认他害怕进入新世界,一个逼迫他承认自己立场不清的新世界。在他生命的第一个阶段,僧侣们保护了他;之后的十余年,游击队成了他的护卫者,他不知如何才能割舍这种确凿的兄弟情意。没了兄弟,他就一无是处了。
在瞎子奥罗身边,药师学到了最基本的欺诈术,日后他将对此深恶痛绝。那以后的很多年,他跟随瞎子奥罗在不同的村镇里走街串巷,瞄准老实巴交的乡下人的迷信头脑,尽情误导他们并以此为生。他们在每个村镇表演的把戏都如出一辙:瞎子占卜师和一脸苦命相的同伴;对外人来说,瞎子奥罗能用茶叶、骨头、骰子、内脏、吞咽的动作进行占卜,他的盲眼为种种预言增添了可信度。但他仰仗的所谓天意无非是药师用无声的暗号转述的信息,后者已学会从围观人群嘴角眉梢的细微线条、双手的小动作、言语间的犹疑和矛盾,以及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手势去揣测那些人的渴望和恐惧。瞎子奥罗不过说了些他们想听的话。
“你的庄稼会长得很好。”他会这样对手上长满老茧的农夫说。
“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邻村那个英俊小伙。”他会这样对姑娘家说,她带来了新鲜的鸽子,正隔着粉色的内脏盯着他。“别担心,他也想着你呐。”
药师的工作就是担当瞎子奥罗的眼目,他已学会看穿别人善意的谎言,看到秘密情人之间鬼鬼祟祟的眉眼交流就能猜到不久之后的婚讯,在篝火边听人聊起哪家和哪家的世代恩仇就能预见必有冲突、争斗,有时甚至会是谋杀。他也学到了,当人们遭到生命中的重创而惊慌失措的时候,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世人总是率先求助迷信的手法,以求找到对策;把不相干的事情强拉硬扯到一处,只为理解眼下发生的事。他领悟到了,不管秘密有多重要,不管人们怎样对天对地发誓绝不泄密,总会有人忍不住要说出来,而被泄露的秘密拥有可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