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药师(第3/9页)
昨晚,他扶着她迈上家门的台阶,虽然她听不见,他还是对她说他早上就会回来看她的。他会带来暖茶和水,还有早餐吃的粥,他一定会陪她的,会照顾她。但是现在,他突然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了。离家,走过广场上的这群对他虎视眈眈的人,走过牧草地,走进她家门,那一定会挑起事端,乃至一发不可收拾。他不能那么做;他没有威仪,没办法昂首挺胸地抵挡外面这些人的愤慨,这些成年人的暴怒,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大人啊。而她呢,老虎的妻子,完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个念头简直让他喘不上气来,比任何别的想法更伤他。
薇拉奶奶强拉着他进屋时,他想好好解释一番的。他想告诉她,昨夜发生了什么,告诉她那个女孩有多么冷,多么惶恐。但他想不出一条可以解释自己的理由。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她其实纵容了他,让他回来睡一会儿,天亮了也没有喊他起床去做惯常的家务,八点钟也没有叫他起来吃早饭;马尔科·帕罗维奇手里拖着染血的兽皮蹒跚着冲出牧草地、经过屠夫家的门口、突然号叫起来的时候,她都假装忘了叫醒他。她让他睡,因为她分明知道他需要补一觉。不需要再告诉她什么了。她早就知道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决定不干涉他,她的眼神在告诉他,只要不牵涉到她本人,她就无意在这场争战中划定立场。
外公无助地站在窗前望出去。昨晚的雪堆开始融化了,有一摊混了烂泥的稀雪水塘;村里那些又脏又乱的狗到处乱窜;栅栏柱和村里人大敞的屋门都湿漉漉的,冷冰冰的;在这一切景象的后面,是牧草地尽头的屠夫的家,那里的烟囱突然间仿佛遥不可及了。药师帮弗拉迪沙站起来,朝他的药铺走去时,外公奔出门去追他。
人们谈及戈林纳的药师时,很少说到他的外貌。根据我从马尔科·帕罗维奇那儿问出来的情况看,这是有原因的。他说起药师时,用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比画着:“很有威严,但奇丑无比。”
言下之意,纵然五官不正、美貌欠奉─也可能恰是因为这样─药师不仅让人信赖,也颇为自在,所以人们都乐于向他讨教。
不过,要揣测他到戈林纳之前的人生经历就没这么简单了。他第一次出现在别人的故事中时还是个十岁大的男孩子,人们发现他跟着一支夏积杜克游击队在圣佩达修道院焦黑的废墟里闲逛,那十二个游击队员骑着脏得透顶的老马,本想阻截奥斯曼军营的突袭,没想到晚来一步。土耳其人指控圣佩达修道院的僧侣们窝藏了一名造反派─几周前,这个人在一场酒馆斗殴中把营长的亲侄子打死了,于是,营长亲自挂帅前来复仇雪耻,一要报杀侄之仇,二要洗清污蔑那个年轻人是酒鬼的谣言─这比报仇更重要。围攻四天后,土耳其人大开杀戒;夏积杜克游击队员花了一上午把埋在礼拜堂煤渣堆里的死尸拖出来,然后发现了屈身躲在南墙根翻倒的马车下的小男孩,他俨然是蒙上帝恩赐才得救的。这孩子,他们可以随意差遣,但不知道他是谁,也猜不到他曾是修道院抚养的孤儿,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恐惧、憎恨和鲁莽─当他失去耐心、不能继续祈祷时,仿佛不再去管生死命运,冲出去孤身面对土耳其骑兵。一把军刀飞快挥落,打在他的胸腹,他倒在地上,在烟熏火燎的黎明天光里大口喘气,这时,那位营长─梅赫梅特大人─弯腰去问他姓名,以便他知道将要把什么人钉在刑柱上。并不是因为营长大人认为他勇气可嘉才饶他一命,而是因为他报出的名字:“卡西姆”。他被丢弃在修道院门口时这个名字就放在他身下─“卡西姆·苏莱曼诺维奇”,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使用这个名字。这件事,他一直没有讲给游击队员听,戈林纳人也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为何,营长大人突发善心,让他在烧成灰烬的废墟里自生自灭。名字救了自己一命,男孩却不指望这再救自己一回。当游击队员给他包扎伤口,问他叫什么时,他只说自己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