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轰炸(第3/12页)
战争期间,我曾经央求外公取消夜间巡诊,这个老规矩让他觉得事半功倍;现在,却轮到我在夜班之余去动物园守夜,这也违背了他的期许,为此,他甩出五花八门的恶毒字眼,远远超出我十四岁叛逆期时所使用的词汇量。动物园里的守夜人群和别处的有些不同,年纪更大些。七点左右人们陆续到达,刚好赶上爆米花车的最后一轮热卖,之后我们会在人行道上分聚成小组,每组选定一种动物,做好各自的标志就开始沿着城堡围墙巡逻。扮演狮子的女人头顶一块黄色的拖把布,假装那是狮毛。有个男人在脖子上绑上铁丝衣架,架子上套上白袜子就当作是耳朵,代表体型庞大的威尔士长耳兔“尼克迪默斯”。几个人聚成狼群,用厕纸卷绑在口鼻上代表狼嘴。还有个女人生平只去过动物园一次,便装扮成她见过的第一头、也是唯一一头长颈鹿:一身黄色,头顶短小的角。我没忍心告诉她,她忘记长颈鹿身上有斑点了。不用说,我选的肯定是老虎,但倾尽一切努力后,我只能从地下室的旧衣服箱里找到一顶戴维·克罗克特风格的猎人帽,用颜料涂成橙黑两色条纹,再让帽尾的假浣熊尾垂在我背后。扮演狐狸的男人穿了一身红西装,戴了领结和眼镜。动物园里从来没有过熊猫,但我们在城堡大门口有了六七只熊猫守卫,丝瓜筋做的短尾巴从他们的裤子里翘出来。河马人套着紫色毛衣,毛衣下面塞了一只枕头。
人们还用粉笔和喷漆在动物园墙上涂鸦,不出几周,他们来巡夜的时候就带上了海报和告示牌举在头顶,桥上桥下都看得到,除了标准的“操你”口号之外,他们也偏爱温和友善的标语。有天晚上,动物园门口出现了一个灰衣男子,头上裹着粉红毛巾,手中的告示牌上写着:我在这儿呢,我是一头大象。还有一个从下游的德拉安叶地区上来的人很出名,那儿的水塔被炸毁了,他一开始扮作一只鸭子,等到棉花厂也被炸了之后,他出现在人行道上时举着这么一块牌子:现在我没有干净内衣了。后来,报纸连篇累牍地追踪报道他:他的红色手写标语,他紧握牌子的磨秃了的灰色手套。一两个星期后他再次出现,举起的标语是:完全没有内衣了。还有人举起牌子呼应:我也没了。
在诊所里,我们要包扎头部、手臂和腿部,帮伤患者找到容身之地,协助妇产科室,监督发放镇静药,我和佐拉还要趁着当班的空隙交换彼此的见闻。从圣耶莫医院三楼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你能看到卡车从轰炸现场开出来,油布铺在中庭石地,上面堆放着死者的残肢。那和我们在解剖室看到的肢体不一样,解剖用的遗体是洁净的,连着周围的身体组织,你能看出那部分肢体的用意所在。然而,那些尸块毫无意义,只是堆叠起来的红色团块,边缘焦黑,你只能模糊地去猜那曾经属于什么部分─是腿,是手,还是头?那是人们从沟渠里、树林里、建筑的废墟里捡出来的,都是被炸弹轰碎的,捡出来是为了辨认身份,但你甚至几乎无法区分那是什么,更遑论是身、是脸,还是哪个曾被爱过的人。
有一天,我回家时发现外公站在门口,穿好了大扣子外套,戴好了帽子。我进门的时候他刚好在仔细地系腰带,再把《丛林之书》放回外套的内袋里。狗坐在门边的脚凳上,他用那种语气和狗说着话,狗已被拴上皮带,等着他呢。
我亲了他一下,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们一直在等,”他说的是他和狗,“我们今晚要和你一起去。”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城堡,一路走着去。那是个明亮清澈的秋夜,我们出了家门沿着小街走到了革命大道,再拐弯下行走上了铁轨旁的鹅卵石人行道。下午有过一场雨,铁轨显得光滑油润;有轨电车驶过,安静而苍老,车上和街上一样空荡荡的。革命大道上,一阵轻柔的冷风吹向我们,扬起的落叶和报纸打在我们腿上、狗的脸上,它是张着嘴跑的,肥嘟嘟的小短腿迈着大步,小跑在我俩之间。我在小狗身上扣了一把橘黄色的小弓,为了向老虎表达敬意,还想把我那顶假浣熊尾巴帽给外公,他看了看我,说:“求你了。给我留点尊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