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轰炸(第2/12页)

轰炸迫使本城关闭动物园,但之前很久他就无法继续例行的散步了,动物园之行已成过去。得知动物园关门后众说纷纭,不仅是外公,所有人都很愤怒,觉得这是某种放弃抵挡的征兆,人们指责本城政府为了节省口粮,以轰炸为借口屠杀动物。政府也很气愤,便在周报上安排了一个专栏,每周刊登动物们的近照,报道它们如何康健安逸,记录幼崽的生日,公布轰炸结束后将实施的动物园改建计划。

外公开始剪报,搜集关于动物园的消息。我在医院值夜班,回家时就会看到他一边吃早餐,一边把报纸翻到副刊版面,愤愤地浏览。他会对我说,动物园里惨不忍睹啊。

“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太恶劣了。”他仰起头,透过双光眼镜片看报纸,盘子里的瓜子和果仁吃掉了一半,水杯沾染了副刊报纸所用的橙色油墨。

老虎是报道的主要对象,它是唯一的焦点,别的动物不说,它总是有希望的。报上没有说母狮流产了,狼群转向自己的幼崽大开杀戒,一只又一只地吃,小狼痛苦地惨叫,却是逃不掉的。报上也没提及猫头鹰把没有孵好的蛋啄开,红色的蛋黄里已有成形的小鸟,它们却把这稀稀的蛋液推出蛋壳。也没有说到广受赞誉的北极狐将伴侣开膛剖腹,在夜晚空袭的弹光闪耀中,它裹住雌狐的尸身直到自己心跳停止。

然而,报上说的却是,老虎开始吃自己的腿脚,一条接一条,从肉到骨,有条不紊地吃。他们拍了一张老虎的照片,它趴在虎笼的石头地上,两条后腿僵硬如木棍,像火腿一样被绑在身后,它是我童年时看到的那些老虎所生的,如今也算是高龄了,它的名字叫“再见”。你能在照片上看到它的脚踝肉上有厚厚的黑色痕迹,那是浸过碘酒留下的,报纸上说他们试过镇静剂、锁链、浸过奎宁的绷带,但无计可施,没办法阻止这种特殊的强迫性举动。他们改装了一个小猫小狗用的伊丽莎白圈,扣在它脖子上,但它在某个空袭之夜先把伊丽莎白圈吃掉,再吃掉了自己的两个脚趾头。

关于老虎的图文报道刊出后的第三天,炸弹击中了南河上的桥、动物园后头废弃的汽车厂,桥身在两小时之内就坍了,动物园里的索妮亚也当场被炸死─它是动物园收养的非洲象,也是动物园的吉祥物,大家都很喜爱它,它是住在城堡里的动物们的眯眯眼女族长,最爱花生和小孩。

我们这个城市花了好几个星期去适应突如其来的战争,去习惯那真枪真炮的切实感,我们把战争当作偶尔的、暂时的事件去对待;但是,在那场空袭之后,事态发生了转变,自上一场战争延续而来的义愤自卫之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之后的每一晚,人们都会肩并肩地在城堡门前站成数英里长的队列。与此同时,别的人会站在本城仅存的那座桥上,酩酊大醉地在石头拱桥礅上挤成一团。你必须喝醉才能去守卫残桥,因为你被击中的概率很高,就算侥幸逃过炮火,你死掉的概率也很高,因为不管站在断桥哪边,只要桥身中段被击中,你就免不了掉进水里。

佐拉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勇敢,把她的卫城防御事业推进到更广的领域,她会连续几夜和数千人守在科尔丘拉东海岸,站在元帅战马雕像的石头膝盖下,戴一顶宽檐帽,声援守护动物园的志士们。她可以描述第一国家银行遭到轰炸的场景:她亲眼看着一枚导弹击中河对岸的砖石老建筑,导弹带着蓝光俯冲下来─笔直地从天而降,击穿楼顶,轰得门窗玻璃、木片百叶窗、铜字招牌和先辈石膏像四射弹飞─震耳欲聋,但等硝烟散尽,人们突然意识到,哪怕遭此重创,大楼却没倒,依然矗立在原地,像掉了下巴的头骨,于是,人们欢呼、亲吻─并像日后的报纸指出的那样─开始制造下一轮婴儿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