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熊(第11/12页)
夜空无云,月亮在他床边投下光影。壁炉里的火熄了,只剩余烬在轻弱明灭。他下了床,套上靴子和外套,就这样穿着睡衣、光着脑袋溜了出去,奔跑着穿过小镇,任风刺痛他的脸和手指。
村子里没有一星半点的灯光。他放眼四周,只有泛着新雪银光的牧草地。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只狗在叫,另一只狗呼应起来,吠叫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下午落下的新雪在她家的斜屋顶上堆得厚厚的,篱笆也因雪重而摇摇欲坠,外公站在门口的第一级台阶上,抬头凝视漆黑一片的阁楼和窗户。这栋房子似乎突然变得奇怪,在他眼里陌生起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和老虎的妻子待在屋内的情景。他看出来了,有东西迈上了台阶、走进了门廊,留下被践踏的白雪。他试图让自己相信,或许是老虎回家时留下的印记,但足迹分明是小只的,跨度很短,两只脚印进了屋又出了屋。他想走上去,进屋去,在壁炉边等她回来。但是屋子里没有人,他只能一个人守着空虚。
外公一路跑下去,跨过牧草地的尽头,猫腰翻过围栏,紧跟那足迹,雪越来越深了,足迹也越来越显眼。整个冬天他都不曾跑这么远,可现在,积雪在靴底呻吟,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被自己的呼吸化成的浓白气雾所围绕。他的眼里有泪,泪也是冰凉的。到了田野边,土地下沉到了昔日的河床,他在冰封的岩石中间愣了片刻,继而毅然登上陡峭的山坡,穿梭在森林边缘的蕨草丛中。
这儿的脚印来回折返,显示出极度的犹疑和徘徊:她的外套和头发被树枝钩住的地方脚印歪斜不稳,她必须绕回来才能解脱,还有些横生枝干挡住她的眉目,她必须匆忙闪躲。外公低着头,搜寻可以抓牢的幼株或大树干,他累得不行了,却仍然连抓带爬地往前赶。雪,在静默的松树上高高堆积,他走过时会冷不丁塌下,落了他一头一身。他的手冻得生疼,喘不上气来,因为恐惧,因为无法让自己跑得更快,因为他强迫自己不相信,这一切都逼得他几乎窒息。那个家或许会永远漆黑下去吧。或许她永远离开这里了。他摔倒了,一次,两次,每一次他都深埋到积雪里,才发觉雪比看起来的更深,等他站起来时,鼻孔里都是雪,眼睛也被冰得刺痛,他只能用手去抹。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远。老虎的妻子可能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她可能已经和老虎碰头了,就在前方森林里的什么地方,她和它一起走了,消失在冬季,将他一人抛下。他本以为那些谣言荒诞得要命,但万一有几分是真实的呢?老虎可以用巫法变成男人,万一,反之也把她变成了老虎呢?万一外公跌跌撞撞赶上他俩,她却不记得他了呢?外公奋力挥臂在雪地里奔跑,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胸膛,仿佛撞出了些许酸楚,他留意去听一种动静,老虎的动静,但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大口喘息的声音,万籁俱寂。似乎到了山脊下的山崖,树根交错汇成一道弧形的地槛,他不断地让自己迈出雪堆,向上攀,向上爬。接着,他就站定在一片空地上,看到了他们。
就在那儿,山坡缓缓向下,树木仿佛围拢出一个小山谷,老虎的妻子─依然是她,依然是人类,长发披散肩头─怀抱鲜肉跪坐着。哪儿都看不到老虎的踪影,但空地上还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十五、至多二十英尺处,外公看到她后刚刚如释重负,又立刻意识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身影就是大熊达里萨,就在他眼前,那个人变成黑影又再次变回人,庞然的身躯昂首挺胸,踏过雪地向她走去,手持一杆枪。
外公想大喊一声,提醒她小心,但他没有喊,而是跌跌撞撞冲向前,屏住呼吸,高高举起双臂,迫使自己离开积雪的包围。老虎的妻子什么也听不到。她安静地跪在林中空地,挖着雪土。突然,大熊达里萨扑到她身上了。外公看到他一把攫住老虎的妻子,把她拉起来,她立刻浑身震颤扭摆,像一只被陷阱攫住脖子的小兽。达里萨从后面扳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拼命向前弓,想要摆脱他,没有被他揪住的手臂盲目挥动在头顶上,去抓他的脸和头发,整个过程里,她发出一种嘶哑如磋磨的声音,像是咳嗽,外公还能听到她的牙齿在剧烈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