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火(第9/17页)
不过,我也记得隔壁的女人,记得十分清楚。夜里的某个时刻,我一转身发现她在看我,看着我把她家门口的火浇灭。我记得她穿着一件带扣子的碎花居家裙,白发从头顶的发髻里散出来,她走起来一瘸一拐的,火光映照出她满脸的汗珠。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但觉得好像认识她,也明白她打算来帮我,我准是朝她笑了,因为她突然说道:“笑什么笑,小混蛋!”
我转过身,继续浇我的水。
到最后,人们总能挤出些幽默感来,哪怕是在那样一个夜晚。人们总是这样。他们会笑谈一通,说斯拉夫科家开了一场烧烤派对─猪在猪圈里烤,鸡在鸡窝里烤,羊在羊栏里烤,夜色越浓,它们也越来越焦;但不会有人提及,在山火逼近前他们有五六个小时,足以把牲口们放出来,让它们别再尖叫,而最终,动物濒死的叫声却盖过了火烧山林那震耳欲聋的噪声。也不会有人提到,在那个时候,他们都坚信仗还没打完,与其去救,不如让家畜原地烧死更方便,总比让我们国家的士兵返回战场,把它们再次从他们身边全部夺走要好。
清晨,火灭了,或是流窜到别的地方去了。太阳升起来,无论在哪里都逃不出热浪。屋子里的家具都蒙上了白灰,我打开电扇,关上百叶窗,不想看到清晨屋后山坡上黑焦一片的死寂。
外公是天亮后回来的,喘着粗气。他从大门走进来,这次没忘在身后关上门。他没有来拥抱我,只是用一只手按住我的脑袋,那只手停留了好一会儿。灰烬嵌进了他脸上所有的纹路,描出眼周的鱼尾纹、嘴唇的轮廓。他去洗了一把脸,然后坐到厨房里的小桌旁,把指甲缝里的烟灰挑干净,再把小狗抱上膝头颠来颠去地玩,我做鸡蛋和吐司的时候,他在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把《丛林之书》摊在上面,我又切了几片西瓜,早餐就做好了。
接着,他又跟我讲起了不死人的故事。
外公用手帕抹了抹《丛林之书》的灰色边角,说道:
1971年那会儿,离这儿不远的海上,有个小村里出现了神迹。一群孩子总在瀑布边玩耍,这条细小的白色水流会注满悬崖下的深潭。有一天,孩子们像平常一样嬉闹时,在水里看到了圣母。圣母就站在那里,双臂展开,孩子们奔回家,把这事儿讲给父母听,于是,他们突然声称那是个神瀑。孩子们每天都去瀑布边看圣母,当地的小教堂也突然起了新名字─神瀑圣母教堂。四面八方的人都慕名而来,从西班牙、意大利、奥地利远道而来,只为了看看这个瀑布水潭,到教堂里坐坐;他们去看整天坐在那里的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念念有词:“是的,我们看到她了─她还在那里。”没多久就有些红衣主教前来祈福,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不知从哪儿来的巴士源源不断地到来,人们从医院和疗养院里出来,只求来此看看瀑布、到水潭里游一游就能百病痊愈。我说的是那些真正的重病患者─得了脑瘫、心脏病和癌症的人们。好多人是从肺结核病院里出去的。再后来,就连那些没法走动的病人也来了,奄奄一息地躺在担架上被送来。还有一些病了多年、却无人能诊断病因的人。于是,神瀑圣母教堂开始给坐等在教堂里的病人们发放毯子,他们在花园里,在院子里,在人行道上,只是在等。那些病入膏肓的人们在炎热的天气里等待着,把脚浸在水里,把脸浸在水里,任由苍蝇绕着他们飞,还用瓶子装满神水带回家去。你是知道我的,纳塔利娅,在我看来,一个失去双腿的人把自己拖下悬崖,用这番苦修换来在游泳池里坐一坐,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纯粹是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