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火(第10/17页)
所以,医学院要我组织一支小队,尽快赶到那里。校方觉得那里不会太平的,因为那些都是垂死的病人,长期处在压力之下。他们希望我组建一个医疗站,或许还能免费发放一些药物。我带了十二个护士立刻动身,结果发现这个神瀑在极其偏僻的海岛上,山那边唯一的建筑物就是教堂,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围绕着或索性在教堂里发生。没有医院,没有酒店─二十年后当然可能有了。神迹是刚刚显现的,还没人来得及从中获利。教堂为垂死的病人提供食宿,但只有地下墓室能让他们睡觉。圣坛下有一扇门,你要沿着楼梯一直走、走到底,才能到那个石头地穴,死者的棺椁就像砖石一样嵌进墙里,而你还能看到地上躺着即将死去的、裹着毯子的人,那种臭气会让你想自杀,不止是疾病的味道,还有教堂给病人吃的食物─海岛另一边的农场送来的苹果和橄榄,他们也吃面包,整个地窖里弥漫着一股酸气,会渗入你的衣服、你的头发,简直无孔不入。
更糟的是,除了重病患者在那里祈祷,还有很多健康的人从大陆搭渡轮来岛上欢庆,摆开盛宴,以歌颂圣母的名义大吃大喝。到了夜里,神甫们总能发现六七个醉汉倒在教堂里,他们会把醉汉拖到地穴里的一间小侧室里,让他们清醒宿醉。神甫们没有别的地方安置醉汉,为了不让他们四处游荡,只能把侧室的门锁上,但是到了大半夜,这些醉鬼会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黑黢黢的石龛里,你想象得出来他们会怎么办:一刻不停地喧闹聒噪,整夜都能听到他们在那里连哭带叫。而那些垂死的人呢,围着立柱挤在一起,或是在洗礼池里安睡,他们隔着地穴的石墙也能听到醉鬼的号叫,在他们听来,那一定像是死魂灵在召唤自己回家吧。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亲身体验到,会知道身在一屋子快死的病人中是什么感觉。他们一直在等,而最长的等待是在睡眠中。当你身在其中,你也在等,总是在测他们的呼吸,数他们的叹息。
我要跟你说的那个夜里,隔壁关醉鬼的小房间比平常安静。我给护士们放了周末假,让她们到大陆上好好吃顿晚餐,我也不指望她们天亮前回来。要睡觉是不可能的,但自己一个人待着也不算太糟。没人陪我值班,这让我想起那些奄奄一息的人。我有一盏小灯,隔一会儿就来回走一圈,到睡着的人身边俯下身子,看看他们的脸色。经常有人发高烧或是呕吐,我就拿药给他们,提着灯在他们身边站一会儿。灯光比药物更能让他们安逸。有个人咳嗽得很厉害,我觉得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大限将至,我也清楚自己帮不了多少忙,但只要灯光靠近他一点,他就会咳得轻些。
就那样走来走去时,我突然听到有人说:“水。”
地下室里非常暗,我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所以我轻轻地问:“谁在说话?谁要水?”
没人应声,隔了好久我才听到他又低声说道:“请给我水。”
我把灯举高,看到四周只有盖着毯子睡觉的人的背或脸。没有人举手回应我,也没人睁开眼睛看我,问我讨水喝。
“谁?”我说。
“这儿,”那个声音说,“对不起,但是─水。”
那声音相当微弱,但好像传得很高远,似乎是从我的头顶发出来的,别人都听不到。我把灯举得高高的,四顾寻找这个说话人,而他却带着极大的耐心说:“大夫,我在这儿。请给我水。”我终于发现声音是从关醉汉的小房间里发出来的。一开始,我心想:有个醉鬼醒了,脑子一清楚就来给我找麻烦了。可是,房门关得很严实,我拽了拽,依然是锁着的,那个声音说:“我在这儿─大夫,就在这里。”我伸手在墙上摸索,在地面上方摸到石头间有些空隙,大概是原来的石头掉了或是被挖走了,总之是道缝隙,我用灯往里照,但什么也照不出,依然是一片漆黑。我凑近那个洞口说:“你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