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火(第14/17页)

“但是我们都要死的呀。”我说,“早晚都会。”

“我不会。”他笑了,“不过那时,只有对我,杯子不会显现任何迹象。”

“但说真的─难道不应该是每个活人在咖啡杯里留下的纹路都朝向你的死亡叔叔吗?每个活人不都是将死之人吗?”

“你就是铁了心要证明我一无是处,大夫,”他说,“杯子显出纹路,说明那个人马上就会走上死路。打个比方,就好像走进一间屋子,那个人找不到进来时的门路了,所以无法离去。他的病是毋庸置疑的;他的路,是定死的。”

“但是,你怎么可能还有这只杯子呢?”我问,“如果病人不会死,你必须把杯子打破?”

“啊,”他说,“我很高兴你问到这茬儿。每当有人打破了杯子,我的外衣口袋里就会有一只新的。”

“真够方便的。”我没好气地说,“你是想告诉我,隔着这堵石墙,你没办法向我演示那只无休无止、源源再生的杯子吧。”

“演示也不能证明什么,大夫,”他说,“你会说我只是个魔术师,又耍了一次戏法。我可以想象,你把杯子砸向地板,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新杯子递给你,可以一直这么演示下去,最后你忍无可忍,甚至想不出更坏的字眼来骂我。满地都将是碎瓷片。不过,”迦沃·盖乐很和蔼地说完了这句话,“你凭什么就相信今晚你运气够好,还能打破杯子?”

尽管我不相信他,纳塔利娅,可我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上帝作证,我太想喝水了。”我告诉他我对此无能为力,他说:“没关系,没关系。好,刚才说到我有了杯子,成了一名伟大的医生,能判定谁生谁死,我可以这么说,在那个年代,我俨然就是神医。一开始,来找我看病的都是村民农夫,有点小病小痛就吓得要死,因为他们不懂,所以才那么恐惧。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下来;但让他们吃惊的是,经常有别的大夫说他们必死无疑,我却力排众议,坚称他们能活。他们大惊小怪、惶恐地对我说,我从没这么害怕过,怎么可能活得下去?最终他们都会安然无恙地来感谢我。我不会说错的,当然,只是在这个问题上;很快,那些人痊愈了,再也不怀疑了,相信自己能好好活下去,这也算是他们需要的一帖良药。”

“那是肯定的。”我说。

“千真万确。”迦沃·盖乐说,“随着时间推移,就连那些命定要死的人也称我为‘妙手神医’,他们说,你救过我姐姐,你救过我父亲,如果你都帮不了我,我知道自己注定要死了。我虽然很年轻,却变得很出名,忽然之间,工匠们来找我了,艺术家也来了─画家、作家和音乐家都有,接着是商贾们,再后来就是地方官、大法官和执政官,乃至王公贵族,甚至国王也召唤过我,他说:‘如果你救不了我,我会清楚自己命该如此。’六天之后,国王下葬,死的时候还带着微笑。我明白─哪怕我还没有亲身体验─当他们沿着死路走到我叔叔面前时,人人都有同等的恐惧,所有人的恐惧都很可怕。”

睡觉的人中间有人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平息,慢慢地用嘴呼吸起来。

“但是,最可怕的恐惧是不确定感,”迦沃·盖乐说下去,“当然,他们不确定自己何时去见我叔叔。但在所有的不确定因素中最要命的是,他们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死心:尽力了吗?是不是够及时地发现了病恙?是不是找对了医生?是不是吃对了药?有没有正确地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