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战争(第21/21页)
“我哪儿也不去,”我自言自语道,“就等他爬上来,或是浮起来。”所以我坐在岸边,抓住绳子。我拿出自己的烟斗开始抽烟。我可以想象,村民们倚在黑夜中的窗口,恐惧地遥望我们─我,一个医生,让一个奇迹般生还的人去自溺。好不容易过去了五分钟……七分钟。十分钟。十二分钟。到了十五分钟时,我真的是把烟斗扔在一边,准备去拽绳子,可绳子僵硬得像块铁。他没有上来,也没有气泡。我开始想,自己大概错误估算了池水的深度,腰间的绳子会勒得越来越紧,有可能勒断他的肋骨。这时候,我开始用力拉绳子,但很慢,每隔几分钟拉一点,如果天赐奇迹让他活着,我也不至于伤到他,也能让他领悟到我在提醒他,他就可以拉拉绳子以示回复。但他没有动作,在这个时间点上,我已相信他肯定死了,我被诓骗进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默想他的尸体摇曳着漂荡在水里,脚沉在下面,身体像个轻飘飘的气球浮在上面。人不是鼠海豚,我在想,人不可能像那种动物一样存活。人不可能只因他觉得应该那么做,就可以放慢心跳。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哭了一会儿,主要是为自己而哭,而且烟草也抽光了。我不再拉绳子了。我已经看得到行刑队朝我举起了枪。我在想,也可能在希腊的某个小山洞里度过余生吧。我开始考虑:应该把自己的名字改掉,改成什么才好?夜晚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小鸟醒来,还有一小时就要天亮了。
这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听到水里有声响,便抬头去看。水里的绳子在动,湿漉漉地浮上来了。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我能看到湖的对面,小树林长在芦苇荡上面。就在那儿,迦沃·盖乐─不死人─慢慢地从湖里爬上潮湿的对岸,外套完全湿透了,水草绕在他的肩头。他脚绑煤块,腰间缠着绳索,至此,已经整整几个小时了。我悄悄地站起来,动静很小。迦沃·盖乐的帽子在滴水,水顺着耳朵流下来,他摘下帽子,甩了甩水滴。接着,他弯下腰,解开脚踝上的铁链。他的动作稀松平常,好像不过是在解鞋带、脱鞋子,再解开腰间绳索的结,让绳子滑落回了水里。
他转过身,确实是他,是他的脸,和之前一样带着微笑,彬彬有礼,他对我说道:“记住你的誓言,大夫─为了下一次相见。”他朝我挥挥手,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注释】
[1] 布鲁斯·斯普林斯廷(1949——?),美国1970年代的摇滚乐巨星。
[2] 前南斯拉夫的货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