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大人物 12(第3/7页)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当然,这不是他和雷蒙德闹僵的原因。事实上,这件事发生以后,他对雷蒙德比以前更友好。他后来和雷蒙德关系破裂是因为他觉得雷蒙德对自己不再有用,觉得自己在首都身边跟着白人是件让人难堪的事。至于我,他不再和我说话,但是他坚持派官员来嘘寒问暖。他凡事总要找效仿的榜样,我想他肯定听说过戴高乐派人问候政敌的妻子的故事。
“所以我想,如果因达尔去打听雷蒙德的著作出版一事,肯定能传到他耳朵里。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传到总统耳朵里。你知道,这地方是在唱独角戏。我原指望听到一些间接的话。但我没有想到,这么长时间,他甚至连问候也不转达了。”
她的痛苦远甚于雷蒙德。这个国家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她还在摇摆,还在将信将疑地依赖别人。而雷蒙德已经视这儿为家乡。他现在面临的处境对他来说或许并不陌生。在殖民时代的首都当教师那阵子,他就像现在这样门庭冷落。或许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个性:教师的自足自知,孤芳自赏。但我觉得还有点儿别的东西。我觉得雷蒙德在刻意遵循他给自己定下的某种准则,遵循这种准则,他能够得到内心的安宁。
由于这种准则,他不能表达失望或者妒忌。在这种状态下,他不同于继续到领地来拜访他、听他高谈阔论的年轻人,他仍旧给人重任在肩的感觉。他仍然有一箱又一箱大家都想看的书。毕竟这么多年他都是大人物的白人亲信,是人们眼中对这个国家最了解的人,他的声望依然如故。
这些访客有时会批评某人的著作,或者某人在某地举办的会议(现在没人邀请雷蒙德去参加各种会议了),雷蒙德总是不说话,除非他对这些著作或者会议确实有高论可以阐发。他总是直直地看着来访者的眼睛,好像只是在等他说完。我注意到他经常这样做,给人的印象是他在听打断他说话的人说完。遇到这样的场景,耶苇特的脸上会露出惊讶或难受的表情。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一位来客说,雷蒙德想申请一份美国的工作,但是遭到了拒绝。来客蓄着胡子,眼神卑鄙,不可信任,好像是站在雷蒙德一方说话。他的语气甚至有为雷蒙德抱不平的意味。我想他可能就是耶苇特说过的那个访问学者。此人和耶苇特一起看雷蒙德的文章时曾借机向她献殷勤。
留胡子的人说,从六十年代上半叶,时代就变了。现在非洲研究者已不那么稀罕,一辈子奉献给这片大陆的人正在被遗忘。各个大国暂时都不插手非洲事务,他们对非洲的态度也变了:他们过去常说这个时代是非洲的时代,曾经抢着巴结非洲的伟人,而现在,这些人放弃了非洲。
耶苇特抬起手腕,仔细地看表,像是故意要打断谈话。她说:“非洲的十年十秒钟前结束了。”
以前别人提到非洲的十年,她就开过这样的玩笑。这一次,她的小把戏同样奏效。她笑了,雷蒙德和我也笑了。留胡子的人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于是不再提雷蒙德申请被拒的话题。
留胡子的男人的一席话让我心情沮丧。耶苇特下一次到我公寓来的时候,我说:“但是你没有告诉我你要离开。”
“你没有想过离开吗?”
“是的,最后是要离开的。”
“最后我们都要离开。你的生活已经定下来了。你现在差不多算是和那个人的女儿订婚了,你说过的。一切都在等待着你。而我的生活还说不定会怎么变化。我必须做点儿什么。不能就这么待下去。”
“但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为什么说这些明知不能实现的事?再说了,这种事传出去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你知道的。雷蒙德现在在国外没法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