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公主(第5/9页)
回到家里,安大业愈发规规矩矩,闭门勤奋读书,只留了一名跛脚的老太婆给他做饭。母亲的丧期满了之后,他就天天打扫庭院,以等待公主到来的好消息。一天,一股奇异的香气充满庭院。安大业登上阁楼一看,家中里里外外陈设已经焕然一新。他悄悄打开画帘,见公主盛装端坐在那里,急忙上前拜见。公主挽着他的手说:“你不相信天数,偏要兴土木,才招来了灾祸,又为了给母亲守丧,使我们的好事推迟了三年:这是求快反而慢了,世间的事情大多都是这样的。”安大业准备出钱去置办酒宴,公主说:“不用麻烦。”只见一个丫环把手伸到柜子里,端出菜和汤,都热气腾腾的像新出锅的一样,酒也十分芳香清澈。他们喝了一阵子,太阳落山了,公主脚下踏着的丫环也都渐渐离开了。公主四肢娇懒,两腿一会曲一会伸,好像没有地方放。安大业亲热地去抱她。公主说:“你先把手放开。现在有两条路,请你选择。”安大业搂着公主的脖子问是什么路。公主说:“我们如果做棋酒上的朋友,可以有三十年相聚的日子;如果做床笫之欢,就只有六年的欢聚。你选哪一种?”安大业说:“六年后再商量吧。”公主于是不说话,便与安大业做了夫妻。公主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是难于免俗的,这也是天数。”公主让安大业蓄养了丫环仆妇,单独在南院居住,每天让她们做饭、纺织,来维持生活。公主住的北院不动烟火,只有棋盘、酒具一类的东西。北院门常关着,安大业来了,一推就自己开了,别人则进不去。然而,南院人做事是勤快还是懒惰,公主都能知道,每次叫安大业过去责备他们,他们没有不服气的。
公主说话不多,也不大声嬉笑,安大业与她说些什么,她总是低着头微笑。每当肩并肩坐在一起时,喜欢斜倚在安大业身上。安大业把她抱起放在自己膝上,轻得像抱个婴儿。安大业说:“你这么轻,可以跳掌上舞了。”公主说:“这有什么难的!但这是丫环们做的事,我是不屑做的。飞燕原来是我九姐的侍女,多次以轻佻获罪,九姐生气,把她降罚到人间,她又不守女子的贞节,现在她已经被关起来了。”公主住的阁楼上放满了锦缎做的帷幕,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公主在寒冬里也只穿一件薄薄的纱衣,安大业给她做了件鲜艳华丽的衣服,强迫她穿上,过一会儿她就脱下来,说:“这种尘世间的不干不净的东西,压在骨头上,几乎压出病来了。”
一天,安大业把公主抱在膝上,忽然觉得比平时重了一倍,很吃惊。公主笑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这里面有个俗种了。”又过了几天,公主皱着眉头,不爱吃东西,说:“我近来厌食,很想吃些人间的东西。”安大业于是为她做了精美的饭菜,从此公主便和普通人一样饮食。一天,公主说:“我身体柔弱,负担不了分娩。丫环樊英很健壮,可以让她代替我。”于是脱了内衣给樊英穿上,把她关在屋里。不一会儿,就听见婴儿的哭声,开门一看,生了个男孩。公主高兴地说:“这个孩子长得很有福相,将来一定能成大器!”因此给孩子起名叫大器。公主把孩子包裹好,放到安大业怀里,叫他交给奶妈,在南院抚养。公主自分娩以后,腰和以前一样细,又不再吃人间的食物了。一天,公主忽然向安大业告别,说想暂时回娘家去看看。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回答说“三天”。又像以前一样鼓起皮囊,腾起云雾不见了。到了归期也不见她回来。过了一年多,音信全无,安大业已经绝望了。他紧闭家门,认真读书,最终考中了举人。但他始终不肯再娶,每晚自己住在北院,以沐浴公主的馀芳。一天晚上,安大业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看见灯火照射在窗户上,门也自动打开了,一群丫环拥着公主走了进来。安大业高兴地起来,埋怨她失约。公主说:“我没有失约,天上才过了两天半呀。”安大业得意洋洋地向公主夸耀,说自己在秋天的乡试中考中了举人,心想公主肯定会高兴。可是,公主却伤心地说:“你何必追求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事谈不上什么荣耀和耻辱,只是减损人的寿命罢了。三天不见,你陷入世俗的泥潭又深了一层。”安大业从此就不再追求功名了。过了几个月,公主又要回娘家,安大业十分悲伤留恋。公主说:“这次去一定早回来,不用你盼望很久。况且人生的离合,都是有定数的,节约用就长些,随意用就短。”公主离去,一个多月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