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介甫(第7/16页)
异史氏说:怕老婆,是天下男子的通病。然而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杨万石这样的人,莫不是他变成了异类?我曾经写过《妙音经》的续言,谨附录于此,以博众位一笑:
我以为天道演化产生万物,主要依赖地来完成;男儿志在四方,尤其需要有贤良的妻子。夫妇同甘而妻子独苦,劳你十月怀胎呻吟痛苦;孩子尿床,你睡湿处,他睡干处,辛苦啊三年中的一颦一笑。这是考虑到传宗接代,所以君子有伉俪之求;体念妻子的家室之劳,所以古人说两情相得如鱼水。
只是妻子的威权在家中渐渐确立,就使丈夫的体统荡然无存。开始时出言不逊,大耍威风,丈夫还稍微反驳;接着丈夫敬重妻子如同上宾,妻子却来而不往。只因儿女情深,才使英雄气短。床上坐着母夜叉,任凭金刚一样的男儿也低眉顺眼;悍妇气焰嚣张,任你刚铁硬汉也只得低首顺从。秋夜砧板上的木杵不用它月下捣衣,却捶起了男人的脊梁;麻姑的纤指不去抓痒按摩,却偏去抓男人的脸面。当丈夫的,小的责打就忍受,大的责打就逃走,简直要代替孟母断织教子;妇唱夫随,想打着周婆制礼的旗号把持家政。张牙舞爪跳着脚,惹得满道行人驻足观看;吵吵闹闹,乌里哇啦,吓得年轻女子惊恐万分。太可恶啦!呼天抢地,忽然之间披头散发要去投井。太丑陋啦!装疯卖傻,伸长脖子要上吊。
每当这时,站在地上的丈夫早已吓破了胆,被天外的怒骂声惊掉了魂。即使勇猛如同北宫黝也未必不逃走,勇武如同孟施舍怎能不害怕?将军豪气如雷电,一进庭院,顿时锐气全消;官大人面若冰霜,等到进了卧房,就有赔小心之处。难道女人的脂粉之气,真能无依仗之势而自有威风?为何竟使堂堂男子七尺之躯不寒而栗?情有可原的是,妻子高耸发髻,美若天仙,不妨对她温顺依恋。最冤枉的是,妻子既老且丑,蓬头散发,却也像供佛一样用香与花来供养。为夫的一听到悍妇怒吼,就仰面承颜;一听到母鸡司晨,就五体投地。登徒子好色而不计老婆美丑,《回波词》成了对惧内者的嘲笑。假若是做了汾阳王郭子仪的女婿,能够立刻得到富贵尊荣,向老婆讨好还算有原故;假若入赘一平平富家,免不了被人役使,还要对人家一拜再拜,又图什么?穷汉子自觉无颜管束妻子,听凭她斫树摧花,滥施淫威,只得求妻子包容;如同财神一样的富贵人可谓有权有势,可如果逆鳞触犯了悍妇,也难请孔方兄帮忙。难道束缚游子之心的,仅仅是此鸟道?消磨英雄之气,就只靠这条鸿沟?
但是死则同穴,生则同衾,丈夫何曾让妻子有《白头》之叹?可是朝也行云,暮也行雨,妻子就是要独自占有巫山。妻子恨透了恋妓忘家的丈夫,徒然地拍击着红牙玉板;可怜薄命女子,独守空房直到深夜更寒。丈夫则像金蝉脱壳般解脱,似白鹭踏滩般无声,趁着骊龙般的悍妇酣睡之时,赶快去与姬妾幽会;可一旦被发觉,驾着牛车,挥动麈尾,尤恨老牛跑得太慢。妻子疑心丈夫与别的女人同榻共眠,厮打开去才知是阿舅;用绳子拴在床前的丈夫,醒来之时已化作白羊。需要妻子的殷勤温情,只是在片刻之间;而饱受妻子的刻毒,却无尽无休。如果丈夫追欢买笑,那是自己造下罪孽,《太甲》必然说难以逃避;可是已经俯首帖耳,却遭受无故的惩罚,李阳也说不应该。酸风凛冽,吹残了绣阁春情;醋海汪洋,断送了一段美妙姻缘。有时忽逢盛会,良朋就坐,妻子却把酒藏起来不肯端出,并且在闺房发出逐客之令;故交疏远而不敢上门,就等于自己和友人绝交。更有甚者,闹得兄弟分家,空流无奈之泪;妻死续娶,后妇便会干出以芦花代替棉絮虐待前妻子女之事。所以阳城终身不娶,只是与兄弟们饮酒;商子好牧猪吹竽,年逾七旬并无妻室。古人如此行事,是因为有难言之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