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香(第5/10页)

过了一宿,莲香来了,桑生戏弄说:“我本来就不信,有人说你是个狐狸。”莲香忙问:“是谁说的?”桑生笑着说:“是我自己跟你开玩笑。”莲香说:“狐狸与人有什么区别?”桑生说:“受狐狸迷惑就要得病,严重的就要死,所以让人害怕。”莲香说:“不对。像你这个年纪,房事三天后,精气就可以恢复,纵然是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假如夜夜房事不停,人比狐狸严重多了。天下那些得了色痨病而死的人,难道都是狐狸害死的吗?尽管如此,必定有人说我的坏话。”桑生极力表白没有这样的事,莲香还是没完没了地追究,桑生迫不得已,也就说了。莲香说:“我本来就怀疑你为何这么疲惫。但是怎么这么严重?她莫非不是人吗?你不要泄露出去,明天晚上,我要像她窥视我那样去偷看她。”这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才说了几句话,就听到窗外有咳嗽声,便急忙跑了。莲香进来后,说:“你危险了!真是个鬼物!你恋着她的漂亮而不迅速断绝关系,死期不远了!”桑生心想她是妒嫉,便沉默不语。莲香说:“我早就想到你不会忘情,但是不忍心看着你死。明天我带药物来,替你治疗阴毒。幸好病根还浅,十天就能痊愈。你要同我在一个床上睡觉,我要看着你病好。”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带着药来。桑生吃了药,顷刻间大泻了两三次,觉得脏腑里也豁亮了,精神也立刻爽快起来。他心里虽然很感激莲香,但是并不相信李姑娘是鬼。

莲香夜夜都陪着桑生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桑生每当要同她行房事时,她都拒绝他。这样几天后,桑生身子健壮起来。莲香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桑生断绝与李姑娘往来,桑生假装着答应下来。桑生到了闭门点灯的时候,不由得拿起绣鞋思念起李姑娘。李姑娘忽然来了,由于好几天不曾会面,颇有埋怨的神气。桑生说:“她连夜为我行巫治病,请不要生气,我对你倾心不变。”李姑娘这才高兴起来。桑生在枕头上小声地说:“我爱你太深了,可是有人说你是鬼。”李姑娘好久都说不出话来,骂道:“必定是那个骚狐狸迷惑你!如果你不同她断绝关系,我再也不来了!”于是“呜呜”哭泣起来。桑生百般安慰劝解,这才不哭了。

隔天夜里,莲香来了,知道李姑娘又来了,生气地说:“你非要找死啊!”桑生笑着说:“你何必妒嫉她这样深呢?”莲香更生气了,说:“你种下的死根,我为你除掉了,不妒嫉的人又将是什么样呢?”桑生托词开玩笑说:“她说前些日子的病是狐狸作祟的结果。”莲香于是叹息着说:“真像你说的,像你这样执迷不悟,万一遇上个好歹,我纵有一百张嘴,又如何解释呢?干脆就从现在告辞,一百天后我会在你的卧床边看你。”桑生留也留不住,莲香生气地走了。

从此,李姑娘每夜必定要来,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桑生感到全身困顿。起初还自我宽解,可一天比一天瘦弱,到了只能喝下一碗稀粥的地步。他打算回家养病,还恋恋不舍,不忍心一下子离开。这样又对付了几天,病重得不能下床了。邻居的书生见他病得如此严重,每天派书僮给他送点吃的来。到了这个地步,桑生才怀疑李姑娘,对她说:“我后悔当初没听莲香的话,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说罢就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个时辰他苏醒过来,张目四望,李姑娘已经离去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桑生瘦骨嶙峋地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思念着莲香如同饥饿的人盼着丰收一样。一天,正当凝想的时候,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进屋来了,正是莲香。莲香走近病床,嘲笑地说:“乡巴佬,我没有胡说吧!”桑生哽咽了很久,自己一再承认知道错了,希望莲香救命。莲香说:“病入膏肓,实在没有挽救的方法。我只是来向你诀别,以此证明我不是妒嫉。”桑生非常悲伤,说道:“枕底下有个东西,麻烦你替我毁了它。”莲香翻出绣花鞋,拿到灯前,颠来倒去地把玩,这时李姑娘突然进屋来,猛然间看见莲香,扭头就想跑。莲香用身子挡住门,李姑娘急得不知从哪里出去。桑生责备李姑娘,李姑娘不能答言。莲香笑着说:“我今天有机会和阿姨当面对质了。过去我说郎君疾病未必不是因我而得的,如今怎么样?”李姑娘低头认错。莲香说:“如此漂亮的人,怎么竟然因为恩爱结成仇敌呢?”李姑娘跪倒在地,痛心地哭着,哀求可怜她,饶恕她。莲香把李姑娘扶起来,细细询问她的生平。李姑娘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早就夭折了,埋在墙外。我就像春天的蚕一样,虽然死了,但是遗留的丝还没有吐尽。与郎相好,这是我的心愿;使郎致死,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莲香问道:“听说鬼这东西希望人死,因为人死后就可以经常聚在一起,是不是有这回事?”李姑娘说:“不是。两个鬼相聚在一起,并没有乐趣,如果有乐趣,九泉下边的少年郎还少吗?”莲香说:“真是痴心啊!夜夜干那事,人尚且不堪承受,何况跟鬼呢?”李姑娘问:“狐狸能害死人,你有什么办法不这样呢?”莲香说:“能害人的是那种采人阳气以补自己的一类,我不是那类狐狸。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狸,断然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鬼的阴气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