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第9/11页)

前面,在潮湿的黑夜里,有一艘看不见的拖轮正艰难地行驶着,喘着气,好像要跟牵引着它的巨大拉力对抗似的。船上有三盏灯,两盏在水面上,一盏在上空,它们在引领拖轮航行。靠近我们这边,在乌云下面,也有四盏灯在浮动,其中的一盏就是我们驳船桅杆上的灯。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囚困在一个冰冷的油泡里,油泡静静地沿一个斜面滑落,我就像被裹在油泡里的一条小虫。我感到油泡滑动得越来越慢,马上就要停住了,轮船已不再发出嘟嘟的响声,蹼轮片也不再扑打浑浊的河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就像树上掉下落叶,粉笔字被从黑板上抹掉一样,包围着我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穿着破羊皮袄,戴着毛茸茸的羊皮帽,在船舵旁边跺着脚的大个子,这时像中了魔似的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再“噢——呜普……噢——噜噜……”地哼了。

我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你干吗要知道?”他哑着嗓子回答说。

那天傍晚,太阳就要落山,轮船刚从喀山起航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个笨拙得像狗熊似的人,他满脸毛发,几乎没有眼睛,他站在船舵旁边把一瓶伏特加酒倒进一个木勺里,像喝水一样,两口就把酒喝光了,接着又吃苹果。当轮船拖动驳船时,他便抓住舵把,望了望红色的落日,脑袋一晃,严厉地说:

“上帝保佑!”

轮船拖着四条驳船,满载着铁器、糖桶和一些沉重的大木箱,从下诺夫戈罗德市场开往阿斯特拉罕。这些都是运往波斯去的货物。巴里诺夫用脚踢了踢木桶,闻了闻,又想了想后说:

“不是别的,准是枪,是伊热夫斯基厂制造的……”

可是掌舵人用拳头戳了一下他肚子问道:

“关你什么事?”

“我在想……”

“你想挨个嘴巴吧!——是吗?”

我们没有钱买船票,是承蒙“照顾”才上了驳船的,尽管我们也和水手一样“要值班”,而驳船上的那些人,还是把我们当乞丐看待。

“你嘴里老挂着人民,”巴里诺夫对我抱怨说,“这里倒很简单:谁强,谁就可以骑在别人的头上……”

夜真黑,根本看不见驳船,只能看见在烟雾中被桅灯照亮的桅尖。烟雾中散发出煤油味。

掌舵人的阴郁沉默的态度使我生气。我是被水手长派来“值班”,给这只野兽当助手的。他只注视着灯的动向,在拐弯处,才小声地对我说:

“喂,你掌稳了!”

我跳起来去转动舵杆。

“好啦!”他嘟哝道。

我重新坐到甲板上,想跟这个人说说话,可是不成,他总是用一句问话回答我:

“你问这个干吗?”

他在想什么呢?当我们行驶到卡马河的黄水与银灰色的伏尔加河交汇的地方时,他望着北方,暗自骂了一句:

“败类!”

“你在骂谁?”

他没有回答。

远处,在黑茫茫的什么地方,狗在狂吠。这使人想起那些尚未被黑暗扼杀的残余生命在垂死挣扎,听来似乎非常遥远而且多余。

“这里的狗可真可恶!”掌舵人突然说道。

“这里——是指什么地方?”

“到处都一样。我们这里的狗可真凶……”

“你是哪里人?”

“我是沃格达人。”

接着就像从破麻袋里倒土豆一样,那些无聊粗野的话从他的嘴里统统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