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第8/11页)
他的话没有给我安慰,不能减轻我强烈的痛恨和极度的恼怒。我眼前又呈现出野兽般的毛发丛生的大嘴和凶恶的尖叫声:
“远远地用砖头砸他们!”
在当时我还做不到把一切不需要记住的东西都忘掉。是的,我知道,这些农民就单个而论,他们并不那么凶恶,甚至完全不凶恶,就其实质而言,是善良的野人。你不难使他们中任何一人像儿童般的微笑,他们任何人都会带着儿童般的信任来听取关于寻求理智和幸福的故事,关于伟大人物的丰功伟绩。这些人有一颗奇怪的心,凡能激发人们去幻想按自己的意愿过轻松生活的一切,他们都会感到珍贵。
可是当他们结成灰色的一堆,参加村委会或坐在河岸上的小饭馆里时,所有这些好的品质就不知被抛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像神父一样披起了虚假和伪善的袈裟,对有钱有势的人像哈巴狗一样摇头摆尾,阿谀奉承,这时我看见他们就非常反感。在另一种场合下,他们又会突然露出野狼般的凶狠,竖起背毛,龇牙咧嘴,变得非常可怕。甚至会去捣毁教堂,而这个教堂却是他们昨天晚上还像绵羊走进羊圈那样温驯地去跪拜过的。在这些农民中间也有诗人和讲故事的能手,但谁也不喜欢他们,他们受村里人嘲笑,得不到支持,受尽凌辱。
我不会也不能生活在这些人中间。在我和罗马斯分别的那一天,我把这些痛苦的想法全都给他讲了。
“结论下得过早了。”罗马斯责备我说。
“可我已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怎么办呢?”
“这是不正确的结论,没有根据。”
他好言好语地劝说我很久,说明我的想法是不对的,是错误的。“不要急于指摘人。指摘别人是最容易的事,不要迷恋这种东西,要冷静地看待一切。记住一点: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慢吗?然而却可靠!请您到处去看看,去感受一切吧!要有大无畏的精神,但不要急于指摘人。再见吧,好朋友!”
这个再见却是过了十五年之后的事了。那是当罗马斯为了“民权派”307案件在雅库特区度过十年流放生活后回来时我们在塞德尔采的会见。
当年罗马斯离开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时,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像被主人遗弃了的小狗一样,在村子里东奔西跑。我和巴里诺夫走遍了各个村庄,给富农们干活,打谷,挖土豆,清理果园。我住在巴里诺夫的澡堂里。
“阿列克谢·马克西梅奇,你这个光杆司令,往后我们该怎么办呢,啊?”一个雨天的晚上巴里诺夫这样问我,“明天咱们到海上去怎么样?真的,待在这里有啥意思呢?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们这种人,更何况,说不定哪一天我们还会遭到醉鬼们的毒手……”
巴里诺夫不是第一次谈及这个问题了。他不知因为什么心情郁闷,垂着两条长臂猿般的胳膊,像在森林里迷了路似的沮丧地向四面张望。
雨点从澡堂的窗口打进来,雨水冲着澡堂的屋角,哗哗地顺着山沟往下流。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雷雨了。苍白的闪电放出微弱的亮光。巴里诺夫低声地问我:
“明天咱们走吧,啊?”
于是我们就走了。
……秋天的夜晚在伏尔加河上航行,美妙得简直难以形容。我坐在驳船船舱旁边,掌舵人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巨大的怪物。他掌着舵,笨重地在甲板上踩着脚,嘴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噢——呜普——噢——噜噜——呜……”
驳船后面,一望无际的河水像丝绸一般光滑,像焦油一般浓稠地流泻着,发出静静的拍击声。河面的上空翻滚着乌黑的秋云,周围只有缓缓移动的黑暗,它抹去了河岸的界线,好像整个大地都在黑暗中消失了,化为云雾和液体,不停地、无止境地、整体地往下面什么地方流去,流向没有日月星辰、无声无息、荒无人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