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第2/10页)
“揍那个秃头将军!”
有两个人爬到房顶上,在那里有节奏地快活地唱起歌来:
我们不是骗子,不是强盗,不是小偷,
我们是船上的小伙子,是捕鱼的渔夫!
警哨响了,黑暗中警服的扣子闪着亮光,脚下的污泥被踩得扑哧扑哧地响。房顶上传来歌声:
我们的渔网向两岸的旱地,
向商人的房舍、货栈和仓库撒下去……
“住手,不能打已倒下的人……”
“老爷子,当心啊!”
后来,鲁勃佐夫,我,还有五个人,有敌人也有朋友,被带到警察局去了。在这个秋夜的宁静的黑暗中,有一阵阵快活的歌声给我们送行:
咳,我们捕到了四十条梭鱼,
用它们去缝一件鱼皮衣!
“伏尔加河上的人民多好啊!”鲁勃佐夫赞叹道,并不断地擤鼻涕,啐唾沫。他小声地对我说:“你逃走吧,逮住机会就跑!你干吗要往警察局里钻呢?”
我和一个高个子的水兵(他在后面跟着我)急忙窜进一个小胡同里,越过一道又一道围墙,终于跑掉了。可是从这一夜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碰到这个最可爱的聪明的老头尼基塔·鲁勃佐夫了。
我周围逐渐变得空虚无聊。大学生们又开始闹学潮了。我不理解这种学潮的意义,也不明白闹学潮的动机。我看到的只是快活的奔忙,没有感觉到其中有悲剧。我在想,只要有幸能读上大学,我甚至甘愿去忍受严刑拷打。如果有人建议说:“你去学习吧,但为了让你学习,每星期天我们将在尼古拉耶夫广场用棍子揍你一顿!”就是这样的条件,我也一定会接受。
有一天,我顺路到谢苗诺夫的面包作坊去,在那里得知面包作坊的人准备到大学去殴打大学生们。
“我们要用秤砣去砸他们!”他们幸灾乐祸地说。
我跟他们争论起来,对骂起来,可是我突然吃惊地发觉,我本来既无心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话去为大学生们辩护。
我记得,那天我像一个被打成重伤的人,带着一种苦闷得无法遏止的心情离开了地下室。
晚上,我坐在库班河岸上,一边向黑色的水里扔石子,一边翻来覆去地考虑着下面一个想法:
“我该怎么办?”
为了消解苦闷,我开始学习拉小提琴,每天夜晚都在店里吱嘎吱嘎地拉个不停,搅得更夫和老鼠不得安宁。我很喜欢音乐,并以极大的热情开始学习。可是有一次我的提琴老师——一位戏院乐队的提琴手来上课时,趁我出去的时候,竟打开了我没有锁上的钱柜。我回来时,他已经把钱装满了衣服的几个口袋,看见我走进门来时,他伸长脖子,把一张刚刮过的哭丧着的脸送过来,小声说道:
“嗯,你打吧!”
他的嘴唇哆嗦着,从他那没有颜色的眼睛里滚出几滴油亮的眼泪,泪珠大得出奇。
我很想把提琴手揍一顿。为了压制自己这一举动,我坐在地板上,把两只拳头压在身体下面,命令他把钱放回钱柜去。他把几个口袋的钱全倒出来了,朝门口走去,但又停了下来,白痴似的用高得惊人的声音说:
“给我十个卢布吧!”
我给他钱,但学提琴的事也告吹了。
这一年的十二月我决定自杀292。我在短篇小说《马卡尔生活中的一个意外事件》中曾试图描写这次自杀的原因,可是没有写好。小说写得很拙劣、可恶而且缺乏内在的真实。不过我又觉得,它的优点也在于完全没有这种真实性。事实是真的,可是讲述这件事的人好像不是我,也不是讲我自己的事。如果撇开文学价值不谈,里面却也有某些我感到愉快的东西,那就是:好像我已经跨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