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第4/18页)

一个留着大胡子、穿哥萨克紧身上衣的大个子,衣服湿透了,光滑滑的,多半就是船主,不然就是船主的代理人,他突然激动地大声喊道:

“坏小子们,我赏你们一桶酒!小强盗们,两桶也可以!干吧!”

在黑暗中,从各个不同方向传来几个人的粗哑的声音:

“三桶!”

“三桶就三桶!干吧,加油干啊!”

于是大家干起活来像旋风一样,更来劲了。

我也抓起一袋米,扛起来,抛下去,再跑回来,再去扛。我觉得我自己及周围的所有人都在跳狂欢舞似的,这些人竟可以整月整年不知疲倦忘我地欢快地干活,好像他们可以抓起城里的一个个钟楼和高塔,让城市搬到随便想要搬去的地方。

这一夜我过得从未有过的快活,真愿意一辈子就这样在半疯狂的愉悦中劳动下去。船舷外波涛滚滚,大雨抽打着甲板,河面上狂风呼啸。在黎明的早雾中,这些半裸着身体、全身湿透了的人不停地奔跑着,叫喊着,笑着,欣赏着自己的力气和劳动。这时大风已吹散了浓重的云堆,在浅蓝色明亮的天空上透出了红色的阳光,这群欢快的野人抖动着湿漉漉的胡须用友好的喊叫声迎接了太阳。这些可爱的两脚兽在劳动中是多么的聪明和灵巧,多么忘我而入迷,真叫人想去拥抱和亲吻他们。

看来任何东西也抵挡不住那股快活兴奋的强大力量,它能够在大地上创造奇迹,像预言式的神话里所说的那样,一个晚上便遍地布满美丽的宫殿和城市。阳光对人们的劳动才光顾两分钟,又浓云密布,把阳光遮住了,就像小孩掉进了大海里。雨也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

“停工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但他立即遭到愤怒的抗议:

“我看谁敢停!”

这些半裸着身体的人冒着瓢泼大雨和烈风一直在干活,没有歇息,直至下午两点钟把全部货物搬完。这不能不使我由衷地认识到,人间的大地充满何等强大的力量。

后来我们回到轮船上,大家都像醉汉似的倒下睡着了。轮船抵达喀山时,人们就像一股灰色的沙流,涌上沙岸,去喝那三桶伏特加了。

在小酒馆里,小偷巴什金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问道:

“他们叫你干什么去了?”

我很高兴地对他讲了劳动的事情。他听完后,叹息了一声,轻蔑地说:

“傻瓜,比傻瓜还不如——简直是白痴!”

他吹着口哨,扭摆着身体,像鱼一样,在密密麻麻的酒桌中间溜走了。他的身后,搬运工人正热热闹闹地大吃大喝。屋角里有人用男高音唱起了下流猥亵的小调:

哎咦,这是在半夜三更——

老爷家的太太到花园里去寻欢——哎咦!

十多个声音震耳欲聋地吼起来,许多人用手掌敲打着桌子:

更夫巡逻来了,

他看见——太太正躺在……

哈哈的大笑声、口哨声、雷鸣般的说话声,大家都没脸没皮地胡说八道,说些人世间少有的粗俗话。

有人介绍我认识了小杂货铺的老板安德烈·捷连科夫。他的铺子隐蔽在一条贫穷偏僻的街道的尽头,在堆满垃圾的沟壑上面。

捷连科夫一只胳膊残疾,面容和善,留着浅色的胡子,有一双聪慧的眼睛。他家里有一个全城最好的图书室,里面有不少的禁书和孤本。喀山许多学校的大学生和各种抱有革命情绪的人都要借用这些书。

捷连科夫的小铺子就在一个搭出来的矮房子里,与银币兑换商阉割派教徒的房子相连。小铺子的门通向大房间,大房间只靠一扇朝院子开的窗户送来微弱的亮光。大房间过去是窄小的厨房,厨房后面,在矮房子与大房间之间的阴暗走廊的拐角处,隐藏着一个包房,那个秘密的图书室就在这里。图书室里的书一部分是用钢笔抄录的,钉成厚厚的本子,像拉夫罗夫的《历史书简》248、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皮萨列夫的一些论文249,还有《沙皇即饥饿》250《狡猾的圈套》251——所有这些手抄本都被翻破揉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