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五、传教女(第3/4页)
老妇下意识地捂住脸,浪子泪汪汪地哭了起来,隔壁也传来了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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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拭罢泪,继续说道:
“同在东京,怎么竟然不知道呢。我和爸爸一同到附近的荞面馆,打听了景况。据说,爸爸沦落到上野之后,四处流浪;做过习字先生,闹过病,如今落在从前的仆人之家,那人在驹込区一个角落开了个小小的花铺,爸爸就这样每日地拉车。高兴、悲伤、羞愧,一齐涌上心头,话也说不出来。那天晚上,父亲谆谆告诫后便分别了。
“夜已很深。回去一看,婆母一副久等的样子,大发雷霆,阴沉着脸,这不是太冷酷了吗?她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放心大胆地公开讲了父亲的事。可她哪怕有半点同情也好,竟以为是难听的什么丑闻……太叫人委屈,太冷酷,这一次我怎么也受不住,再也不想在这个家,恨不得立刻到爸爸的身边去。婆母入睡之后,我悄悄地穿上衣服,在小儿子睡觉的枕边写起遗书。小儿也许是在做梦,睡着睡着,伸出右手说:‘妈妈,我不叫你走!’那一天,我去小石川时把他留在家,也许做了这样的梦。我吃惊地望着他的睡脸儿,简直像从丈夫的脸上描下来的。笔落了,我哭了起来。不知是怎么想起的,小时候从妈妈的枕边低语里听过些婆媳间的故事,那些故事忽地浮上心头。我改变了主意:啊,只要我一个人忍着点儿,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你看,无聊吧?”
凝神倾听的浪子已经答不出话来,只抬起了泪眼。老妇啜了一口几妈新泡的茶,又接着话头说:
“以后,反正是给婆婆赔了情。因为,没有那么一笔接来爸爸的赡养费。我便把手头绝密的体己物(不太多)卖掉。可这也维持不了多久,便托丈夫的一位好友斡旋。听说一个外国公使夫人好胜,要学日本琴,我便对婆母左说右劝,每月去教几次琴,唉,总算使爸爸轻松了些。在教琴的过程中,我和那位夫人处出了感情。她是个罕见的善良的人。她时常操着半通不通的日语和我天南海北地闲聊。‘请您读读吧!’她给了我一本书。那是一本当时最早译成日文的《马太传》,是第一本介绍过来的圣经。我大致浏览了一下,觉得写的净是些奇谈怪论,就扔下不看了。
“后来,第二年春,婆母突然中风。本来是个刚愎的人,忽然变成了个孩子,非常害怕孤独,喊道:‘阿清,阿清!’我坐在她身旁,边赶苍蝇边看她酣睡的面孔,心想:可真的,人已经这样,哪怕一次,我怎么能怀恨在心呢?如果可能,让她再有一次健康吧!可是,我尽一切努力,也是医药罔效。“婆婆去世后不久,丈夫回国了。临到收留爸爸的时候,也许由于放下心来的缘故,爸爸突然病倒,不出两三天,他竟真真地长眠了。他说:‘本以为终生不能再会的女儿重逢了,又温存地照料了我,再也没有比我更有善报的了。’然而我连愿望的十分之一也没有做到。至今,每当回忆起爸爸,还无时无刻不在想起,让他复活吧!我会尽一切力量使他欢快的。
“后来,丈夫逐渐出息了,儿子也长大,我已经很快活。只有一宗叫我担心,那就是丈夫狂饮的毛病(军人多半如此)。还有,如今也不例外,可当时情况更特殊,就是男子行为不轨。像我丈夫这些人到过欧洲,有那种事还算有点说得过去,可也是丢脸的事呀!我十分操心呢。我拐弯抹角地对他提出意见,唉,他却嬉皮笑脸地不理睬。
“不知不觉打起了十年战争。我丈夫(已经是近卫军大校)也参加了。接着儿子患猩红热,啊,要日夜服侍左右。那是四月十八日的夜里,儿子病体稍愈,睡了。我叫女仆们也都睡去,在儿子枕旁就着灯光做一点针线,后来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只觉忽地进来一个人,坐在儿子的枕边。是谁呢?我一看,唉,是我丈夫。还穿着军装,血迹斑斑,面色苍白,我不由得被脚步声惊醒,四周一瞧,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油灯忽闪闪地亮着,儿子睡得正熟。我浑身大汗,心里怦怦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