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五、传教女(第2/4页)
浪子正侧耳倾听,抬起头来说:
“不,一点也不累,请讲!”
几妈换过茶,又退下了。
小阳春的午后比深夜还静。海浪声息,格子门上映出的松影纹丝不动,只听远远传来小鸟的清脆啼声。透过东侧玻璃门,遥望秋高气爽。红叶似锦的樱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娇娆。老妇缓缓啜茶,低下头平整一下膝上的罩衣,又抬头盯着浪子,文静地开口了。
“人生似乎漫长,却又短暂;似乎短暂,却又漫长啊!
“我父亲当过旗本39,是个显赫之家。最终却落在他人之手。您也许知道,过了小石川水渠大桥,再走几步,有一处长了一片朴树,我就出生在那里的一所宅子。十二岁丧母,父亲非常懊丧,没有续弦。我还是个孩子,要操持各种家务。后来弟弟成亲,我嫁给了比我们品级高些的小川旗本之家。那年我二十一岁,您还远远没有问世呢。
“我也受过女子大学的教育,论耐性本来不甘亚于他人。可是,实际上身临其境一看,真是痛感有无数烦恼。赶上那种时局,我丈夫很少在家。家里除了公婆,还有丈夫的姊妹二人(后来都已出嫁)。唉,他家五口,我很担心互不了解。公公倒没什么,可是婆母却很难侍候。坦率地说,在我之前就娶过一个媳妇,可是,听说不到半年就逃回娘家了。对于死去的人说这些,也许不大礼貌,不过,她暴躁、固执、嘴尖舌利,唉,俗语说:‘先敲后背,再掐脖子。’她正是这号人。我本想万般忍耐,但也常常忍受不住,在屏风后面流泪。被看出眼睛红了,就要挨训;训过又哭,常常想起死去的妈妈。
“这当儿,刮起了维新风,江户城40简直像在热锅里。我丈夫、父亲、弟弟都是‘彰义队’41里的人,驻在上野42。而且公公大病,我那时叫妊娠吧,真是着急上火得不得了呀!
“后来,上野失守,我丈夫从宇都宫43逐渐到了函馆44,父亲不知下落,弟弟在上野阵亡,全家杳无音讯,公公也终于病故,这期间我临产,一切如梦。并且失去了俸禄,家产被抄,我只带年迈的婆母和一名老仆,抱着新生的婴儿,越过箱根45,落在静冈46,简直像一场噩梦。”
这时,护士进屋,边致意,边劝浪子服药,然后退去。老妇不时地闭目冥思,却又睁开眼睛,继续倾吐。
“在静冈,幕僚们的辛酸,几乎没法提了。将军家也是如此。连凯旋将军也只得闷居在背胡同里的斗室。这时节,像我们五千石之家,享三人俸禄,本已受之有愧。但是,说来惭愧,那时候,连一块豆腐都买不起。而且,婆婆大手大脚惯了,可真愁死人啦。我把街道上的女人找到一起,教她们习字,学裁缝,夜里很晚,做点事挣钱。这也没什么。可是,婆母越来火气越大,时局的恶果都要我来负,这副担子可不轻啊!丈夫不在家(去函馆后一时入狱),父亲又下落不明。‘这种日子不如索性死掉!’这念头一日不知几度泛起,不知翻来覆去地想过多少遍。真的,那时候,衰老得一年胜过十年。
“一来二去,丈夫也被陆军聘用,又跨过箱根,迁回东京。是啊,那是明治五年的春天。第二年,丈夫被派到海外。似乎日常没有什么忧心事,可是,婆母的情绪丝毫未改。这倒也没什么,可叫人挂心的父亲始终下落不明。
“丈夫出国的那年秋,那一天雨下得很大,我到知友小石川家去,租了一辆车回家。天黑了,风狂雨暴,我在车篷里缩成一团。车夫吧嗒吧嗒地拉车。他戴着圆顶草帽,身穿桐油纸的雨衣。雨点哗哗地从雨衣往下滚,灯笼的火光微微地在路上晃动,车夫不时地咳呀咳呀叹着气拉车跑。正好踏上水渠大桥时,灯笼忽地灭了。车夫放下车把说:‘太太,麻烦您,板凳下有荷兰火柴。’只因风太大,话语听不大清,可是总觉得语声有点怪。我取出火柴,在落脚的地方擦燃。趁这火光一看那车夫,唉,那不是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