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四、夜来风雨(第2/5页)
千千岩眼望着华丽的山羊绒披肩和扎红色缎带的发辫消失在一等车厢。当他转身回走时,嘴角浮起了骇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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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每来诊病,虽然不轻易开口,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病已日渐恶化。尽管竭力防止病情发展,但是并不抱希望。虽然肉眼不见,可是,浪子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到了三月中旬,毫无疑问,已经进入了初期肺结核阶段。
婆母吹嘘自己年老却身体安康,嘲笑如今羸弱的年轻人。原来她还不知道浪子已经转地治疗。现在亲眼见浪子就在眼前不住地咳嗽,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听说过传染病可怕——便听从医生的劝告,雇了一名女护士,将浪子送回娘家——坐落于相州逗子的片冈家别墅。肺结核!宛如茫茫原野上茕茕孑立的孤独旅客,忽见雷阵雨黑漆漆地压顶逼来。病中浪子的心情,恰恰如此。现在,已经打破了可怕的沉默时刻,浪子正置身于电闪雷鸣、黑风白雨之中。她惟有委身于命运,盼着早日冲出这风雨的重围。虽然如此,而那第一次打击,该是何等的残酷啊!记得那是三月二日。这一天,她觉得比任何一天都更舒适,还料理起久久顾不上的鲜花,十分欣慰。她为给婆母房间的花瓶寻找花枝,求刚刚回来的丈夫折了一枝又浓又香的红梅,便在檐下指挥选花,突然胸部一阵发闷,头部昏沉,眼前红云漫卷,她晕了过去。后来,她叫了一声:“啊!”吐了一口肺部流出的鲜血。这时,她才想到:“啊!不久于人世了。”不知不觉,她渺茫地看见了远方有自己墓穴的黑影。
啊,死亡!浪子以前厌世的时候,曾以为生则何喜,死亦何惧。然而如今,越是珍爱他人的生命,就越是怜惜自己的健康。浪子真想活上一千年!可怜她战胜病魔心切,时时振作起精神,甚至主动催促医生,坚持不懈地养病。
武男在横须贺供职,不过咫尺之间。他时常偷闲来来往往。而且父亲的书信、姨母、千鹤子前来瞧看,络绎不绝。几妈自去年夏天被赶出川岛家,如今有了重逢的机缘,虽然浪子有病可悲,竟也欣喜,对浪子十分亲昵,尽一切可能,比从前倍加热心地服侍。勤恳的老仆,在悉心照料。浪子远离春寒料峭的都城,置身于暖人的湘南27空气,日日吸取抚爱大自然儿女的和煦日光,接受周边热心肠人们的深情,心神自然趋于陶然自乐。转地疗养二旬后,已不再咳血,咳嗽也减轻了。就连一周两次从东京来诊病的医生,虽然没有说病已快愈,但是肯定了病情不再发展,高兴地说:“大有希望。”假如再避免剧烈的精神刺激,继续收到安静疗养之功效,肯定是康复在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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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一个周六。都城里花讯尚早,而逗子一带翠绿的峰峦,已山樱乍放;重重青山,粘上了拨不开的白云。这一天,清晨以来,春雨如丝,烟霞蒙蒙,海山一色。本以为细雨绵绵,永无尽期;不料,日暮时分,大雨倾盆,狂风劲吹,屋门的响声骇人,相模滩暴怒的涛声,犹如万马奔腾;海上人家,关门闭户,不见一支灯火。
在片冈家的别墅,今天,武男本应早些赶到,但因公务缠身,竟然迟了。入夜,他才冒着风雨阴晦,回到家来。不过,这时已经更衣,吃罢了晚餐,在凭几读信。浪子坐在对面,缝制美丽的荷包。她不时地停下针来,瞧看丈夫,露出笑靥。又侧耳倾听风雨声,陷于宁静的沉思。她挽成总角的乌发,插着一朵带叶的山樱花。二人之间,只一桌之隔。桃红灯罩的油灯在忽喇喇地燃烧,洒下淡红色的光辉。一旁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枝山樱花,洁白如雪,默默不语,该是梦见了今朝辞别的故山之春吧!
风雨声包抄居室,不住地呼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