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失落的信(第7/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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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着石膏的胳膊在他胸前晃动,他的脸色涨得通红:看上去像是刚刚挨了一耳光。

啊,是的!确实,他的信绝对是激情澎湃的。他要不惜一切地表明,他之所以钟情于这个女人,不是因为他的怯懦和自卑,而是因为爱!能和这样丑的一个姑娘恋爱,惟一的解释就是他真的动情了。

“你给我写信说,我是和你并肩战斗的战友,你记得吗?”

他的脸更红了:这怎么可能?这是个可笑至极的词:战斗!他们的战斗是什么呢?他们参加没完没了的会议,他们的屁股上都起了泡,但是,一旦他们站起来发表激进的观点(应该给阶级敌人以更严厉的惩罚,应该以更斩钉截铁的语言表达某种思想),他们就感觉到自己像英雄画卷里的人物:他倒在地上,手持左轮枪,肩部流血受伤,而她则是手枪在握,冲上前去,冲到他不能过去的地方。

那时候,他的脸上还长满青春痘,而为了让人看不见它们,他戴上了反抗的面具。他对所有人讲,他与他的富农父亲断绝了关系。他说,他唾弃了眷恋土地和财产的古老的农民传统。他描述了在家里与父亲争执并决然离家出走的场景。所有这一切,没有一点儿是真的。今天,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只看到了编造和谎言。

“那时候,你和今天比,是另一个人,”兹德娜说。

他想象着自己拿到了那一札信件。在碰到的第一个垃圾箱前,他停下来,小心地用两个手指夹着那些信,就好像那是粘上了粪便的纸,他把它们扔到垃圾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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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对你有什么用?”她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还要它们?”

他不能说他要把它们扔到垃圾箱里。于是,他用一种伤感的声音,开始对她说他到了回首往事的年龄。

(说这些的时候,他感到不自然,他觉得自己的谎话没有说服力,他为自己感到羞耻。)

是的,他在回首往事,因为他如今忘记了自己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他知道自己栽了跟头。正因为这样,他想了解自己是从哪里开始栽的,在哪里犯的错误。正因为这样,他想回头看看给兹德娜的信,从中寻出隐藏着他的青春、他的起步和他的根基的秘密。

她摇着头:“我永远也不会给你。”

他谎称:“我只是借一下。”

她又摇头。

他想到,他的信就在这间房子的某个地方,她可以随时拿出来给随便哪个人读。他认为,自己的一段生活掌握在兹德娜手里,这是不能容忍的。他想拿起小桌子上放在他俩之间的玻璃制大烟灰缸,砸到她脑袋上,然后拿走他的信。他没有这样做,他重新向她解释说,他在回顾过去,想知道自己的起点在哪里。

她抬起眼来,用目光打断了他:“我永远不会给你。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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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从兹德娜的楼里出来的时候,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楼门口。警察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来回踱步。这时候,他们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他让她看这两个人:“这两位先生跟踪了我一路。”

“真的吗?”她说,语气中带着怀疑和不自然的讥讽,“所有人都迫害你吗?”

她怎么可以如此地厚颜无耻,向他当面宣称那肆无忌惮、蛮横无礼地打量着他们的那两个人,只是碰巧路过的行人?

只有一个解释。她和他们串通一气。他们的把戏,就是让人觉得秘密警察并不存在,没有任何人受到迫害。

这时候,警察穿过马路,在米雷克和兹德娜眼皮底下,上了他们的汽车。

“多保重,”米雷克说,他甚至不再看她。他上了车。通过后视镜,他看到警察的车在他身后刚刚启动。他没看到兹德娜。他不想再看她。他永远不想再见到她。

因此,他不知道她一直站在人行道上,长时间注视着他,神色惊恐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