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第5/16页)

她对自己的老头子没好气,不是叫他懒骨头,就是叫他讨厌鬼。他是个不大正经、靠不住的庄稼人,若不是她经常催赶着他,恐怕他真的什么活都不干,成天坐在炉台上说闲话了。他没完没了地对儿子讲起他的好些仇人,抱怨他每天都受邻居的欺负,听他说话真叫受罪。

“是啊,”他双手叉腰,说起来,“是啊……在圣十字架节[66]后的一个礼拜,我把干草卖了,一普特三十戈比,我自愿卖的……是啊……挺好……可是,有一天早晨,我把干草推出去,我是自愿卖的,也没有招谁惹谁,可是运气不好,我一看,村长安季普·谢杰利尼科夫正巧打从酒馆里出来。‘你往哪儿送?没出息的东西!’他说完还随手给了我一记耳光。”

基里亚克喝醉后头痛欲裂,他没脸见弟弟。

“伏特加害死人。唉,我的天哪!”他嘟哝着,不住地摇晃痛胀的脑袋,“你们要看在基督的分儿上,亲兄弟和亲弟妹,原谅我才好,我自己也不快活呀。”

因为这天是节日,他们从酒馆里买了一条鲱鱼,熬了一锅鱼头汤。中午大家先喝茶,喝了很长时间,喝得热汗淋漓,看来茶水把肚子都撑大了。这之后才开始喝鱼汤,大家就着一个瓦罐喝。至于鱼身子,老奶奶藏起来了。

傍晚,有个陶工在坡上烧制钵头。坡下的草场上,姑娘们唱歌跳圆圈舞。有人在拉手风琴。河对岸也有人在烧窑,也有姑娘们唱歌,远处的歌声悠扬悦耳。酒馆内外庄稼人吵吵嚷嚷,他们醉醺醺地各唱各的,破口大骂,让奥莉加听了直打哆嗦,连呼:

“哎呀,天哪……”

她感到吃惊的是,那些骂人话可以连续不断,而且骂得最凶、嗓门最大的倒是那些快要入土的老头子。孩子们和姑娘家听了也不觉得难为情,显然他们早在摇篮里就听惯了。

过了午夜,两岸的窑火都已熄灭,可是下面草场上和酒馆里还有人在玩乐。老头子和基里亚克都醉了。他们胳膊挽着胳膊,肩膀撞着肩膀,跌跌撞撞来到奥莉加和玛丽亚睡觉的棚子前。

“算了吧,”老头子劝他说,“算了吧……她是个老实的婆娘……罪过呀……”

“玛——玛丽——亚!”基里亚克喊道。

“算了吧……罪过呀……一个挺不错的婆娘。”

两人在棚子前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我——我爱——野花儿!”老头子突然用刺耳的男高音唱起来,“我——我爱——到野地里——摘花儿!”

随后他啐了一口,骂了一句粗话,进屋去了。

老奶奶让萨莎待在菜园里,守着白菜,别让鹅进来。已是炎热的八月天。酒馆老板家的鹅经常从后面钻进菜园,不过眼下它们正忙着在酒馆附近啄食燕麦,和睦地交头接耳,只有一只公鹅高昂着脑袋,似乎想观察一下老太婆是不是拿着杆子跑来了。别的鹅也可能从坡下上来,不过那群鹅此刻远在河对岸觅食,在绿色的草场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线。萨莎站了一会儿,觉得挺没意思,看看鹅不来,就跑到陡坡的边上去了。

她在那里看到玛丽亚的大女儿莫季卡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打量教堂。玛丽亚生了十三胎,可是只留下六个孩子,而且全是女儿,没一个男孩。大女儿才八岁。莫季卡光着脚,穿一件长衬衫,站在太阳底下,火辣辣的阳光烤着她的头顶,但她毫不理会,仿佛成了块石头。萨莎站到她身旁,望着教堂说:

“上帝就住在教堂里。人到了晚上点灯,点蜡烛,上帝呢,点长明灯。长明灯有红的、绿的、蓝的,像小眼睛似的。到了夜里上帝就在教堂里走来走去,圣母娘娘和上帝的仆人尼古拉陪着他——笃,笃,笃……守夜人听了吓坏了,吓坏了!唉,算了,亲人儿,”她学着母亲的话,说道,“到了世界末日那一天,所有的教堂都飞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