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第4/16页)

每当教堂执事用男低音宣读经文的时候,玛丽亚总好像听到“玛——玛丽——亚”的吼叫声,身子不由打起了哆嗦。

村里人听说来了客人,做完弥撒,不少人来到他们家。列昂内切夫家的人、玛特维伊切夫家的人和伊利伊乔家的人都来打听他们在莫斯科当差亲戚的情况。茹科沃村里的所有年轻人,只要认得字,能读会写,都被送到莫斯科,而且只送到饭馆和旅店当学徒(河对岸的村子里年轻人只送到面包房当学徒)。这种风气由来已久,还在农奴制时代就这样了。那时有个茹科沃的庄稼人卢卡·伊凡内奇,如今他成了传奇人物,在莫斯科的一个俱乐部里当小卖部的管事,只接受同村人来做事,这些同村人站稳了脚跟,又把自己的亲戚叫来,安排他们在饭馆和旅店当差。从那时起,四里八乡的乡亲把茹科沃的村名都改了,管它叫“下人村”或者“奴才村”。尼古拉十一岁那年就被送到莫斯科去,由玛特维伊切夫家的伊凡·玛卡雷奇为他谋了一份差事。伊凡·玛卡雷奇当时在“艾尔米塔日”花园的剧场里当引座员。现在,尼古拉对着玛特维伊切夫家的人,煞有介事地说:

“伊凡·玛卡雷奇是我的恩人,我得日日夜夜祈求上帝保佑他,多亏了他,我才成了体面人。”

“我的天哪,”一个高个子老太婆,伊凡·玛卡雷奇的妹妹眼泪汪汪地说,“他老人家,我那亲人,现在一点儿音信都没有了。”

“去年冬天他在奥蒙老爷家当差,这个季节听说他到城外的花园里做事……他老啦!从前吧,往往一个夏季,每天都能带回家十来个卢布,可现如今到处生意清淡,这可苦了他老人家了。”

那些老太婆和女人看着他穿毡鞋的脚,看着他苍白的脸,伤心地说:

“你挣不了钱了,尼古拉·奥西佩奇,你挣不了钱了!哪能呢!”

大家都喜欢萨莎。她已经满十岁,可是长得很瘦小,看上去顶多只有七岁。别的小姑娘一个个脸蛋晒得发黑,头发胡乱地剪短,穿着褪色的长衫。她呢,脸蛋白白的,眼睛又大又黑,头发上还系着红丝带,夹在她们中间显得有点儿滑稽,好像这是一头刚从野地里捉回来的小兽。

“她会念书呢!”奥莉加温柔地瞧着女儿,夸奖道,“你念念,好孩子!”她说,从包裹里拿出一本《福音书》,“你念念,念给那些东正教徒听。”

《福音书》很旧,很重,羊皮封面,书边儿已经脏了。书本有股气味,好像一班修士进屋时带进的气味儿。萨莎扬起眉毛,开始响亮地、像唱诗般念起来:

“‘有主的使者向约瑟梦中显现,说,起来,带着小孩子同他母亲……’”

“带着小孩子同他母亲……”奥莉加重复道,她激动得满脸通红。

“‘逃往埃及,住在那里,等我吩咐你……[65]’”

听到“等”字,奥莉加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玛丽亚望着她也抽抽嗒嗒,随后便是伊凡·玛卡雷奇的妹妹跟着落泪。老头子不住地咳嗽,翻来翻去想找件小礼物送给孙女,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好摆摆手作罢。经书念完之后,邻居们各自回家,一个个深受感动,对奥莉加和萨莎大加夸赞。

因为这天是节日,全家人整天都待在家里。老太婆,不论丈夫、儿媳,还是孙子、孙女都管她叫老奶奶,样样事情都要亲自动手,亲自生炉子、烧茶炊,甚至在午间亲自去挤牛奶,然后就不住地抱怨,说这么多的活儿快累死她了。她老是担心家里人胃口太大,担心老头子和儿媳们闲着不干活。她一会儿好像听到小铺老板家的一群鹅从后面钻进她家的菜园子,于是她操起一根长杆子,赶紧跑出屋来,守着跟她一样干瘦、发蔫儿的白菜,扯起嗓子一喊就是半个钟头;一会儿她又觉得好像乌鸦想来抓她的小鸡,便骂骂咧咧,朝乌鸦冲过去。她从早到晚生气,唠叨,动辄提高嗓门嚷嚷,惹得街上的行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