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阁楼的房子(第4/9页)

“昨天我们村里出了件奇事,”她说,“瘸腿的佩拉吉娅病了整整一年,什么样的医生和药都不管用,可是昨天有个老太婆过来嘀咕了一阵,她的病就好了。”

“这算不了什么,”我说,“不应当在病人和老太婆身上寻找奇迹。难道健康不是奇迹吗?难道生命本身不是奇迹吗?凡是不可理解的东西,都是奇迹。”

“那您怕那些不可理解的东西吗?”

“不怕。对那些我不理解的现象,我总是勇敢地迎上去,不向它们屈服。我比它们高明。人应当意识到,人比狮子、老虎、猩猩要高明,比自然界的万物都要高明,甚至比那些不可理解、被说成奇迹的东西还要高明,否则他就不能算人,成了见什么都怕的鼠辈。”

任妮亚以为,我既然是画家,应该懂得很多,即使有些事情不知道,多半也能猜出来。她一心想让我把她领进那个永恒而美妙的天地里,领进那个崇高的世界。照她看来,在那个世界里我是她的知己,她可以跟我谈上帝,谈永生,谈奇迹。而我认为我和我的思想在我死后是还存在的,便回答说:“是的,人是不朽的。”“是的,我们将永生。”她听着,相信了,并不要求什么论证。

我们在往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停住脚步,说:

“我们的丽达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不是?我热烈地爱她,随时都可以为她献出生命。可是请您告诉我,”任妮亚伸出手指碰碰我的袖子,“您说说您为什么老跟她争论?您为什么动辄生气?”

任尼亚说罢摇了摇头,眼睛里泪水盈盈。

“因为她是不对的。”

“真不可理喻!”她说。

这时,丽达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一根马鞭站在台阶附近,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苗条,婀娜多姿。她正对雇工吩咐些什么。她匆匆忙忙,大声说话,接待了两三个病人后,一脸认真、操心的神色走遍所有的房间,一会儿打开这个柜,一会儿又打开那个柜,最后跑到阁楼上去。大家找了她好久,叫她吃午饭。等她来时,我们已经喝完汤了,所有这些细节不知为什么我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想起来还挺喜欢。整个这一天虽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回忆起来却栩栩如生。午饭后,任妮亚深深地埋进圈椅里,又看起书来,我又坐到台阶的最下一级。大家都不说话。天空乌云密布,下起稀疏的细雨。天气闷热,风早就停了,这一天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叶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摇着扇子,也到凉台上来了,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啊,妈妈,”任妮亚说,吻她的手,“白天睡觉对你的健康是有害的。”

母女俩相亲相爱。一人去了花园,另一人必定站在凉台上,望着树林呼唤:“喂,任妮亚!”或是“妈妈,你在哪儿?”她俩经常一起祈祷,两人同样笃信上帝,即使不说话,彼此也能心领神会。她俩对人的态度也一样。叶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很快就跟我处熟,喜欢我,只要我两三天不去,她就会打发人来探问我是不是病了。跟蜜修斯一样,她也在观赏我的画稿时连连夸赞,絮絮叨叨地、无所顾忌地告诉我发生的事,甚至把一些家庭秘密也透露给我。

她崇拜自己的大女儿。丽达向来不对人表示亲热,说的都是正经事。她过着自己独特的生活,在母亲和妹妹的眼里,她是个神圣而又带几分神秘的人物,诚如水兵们眼里端坐在舰长室里的海军上将。

“我们的丽达是个了不起的人,”母亲常常这样说,“不是吗?”

这时下着细雨,我们正谈到了丽达。

“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母亲说,然后战战兢兢地四下里看看,压低嗓子,怀着鬼胎似的补充说,“这种人白天打着灯笼也难找。不过,知道吗,我开始有点儿不放心。学校啦,药房啦,书本啦,这些都很好,可是何苦走极端呢?她都快二十四岁啦,早该认真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老这样为书本和药房的事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中大好年华就要过去了……她该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