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阁楼的房子(第3/9页)

此后我经常去沃尔恰尼诺夫家。通常我坐在凉台最下一级的台阶上。我心情苦闷,对自己不满,惋惜我的生活匆匆流逝,索然无味。我老想,我的心变得如此沉重,真该把它从胸腔里挖出来才好。这时候凉台上有人说话,响起衣裙的窸窣声和翻书声。我对丽达的活动很快就见怪不怪了:白天她给病人看病,分发书本,经常不戴帽子、打着伞到村子里去;晚上则大声谈论着地方自治局和学校的事。这个苗条、漂亮、神态始终严肃、小嘴轮廓分明的姑娘,只要一谈起正经话题,总是冷冷地对我说:

“您对这种事是不会感兴趣的。”

她对我没有好感。她之所以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风景画家,在我的那些画里不反映人民的困苦,而且她觉得,我对她坚信不疑的事业是漠不关心的。我不由得记起一件往事,一次我路过贝加尔湖畔,遇到一个骑在马上、穿一身蓝布裤褂的布里亚特族[59]姑娘。我问她,可否把她的烟袋卖给我。我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轻蔑地看着我这张欧洲人的脸和我的帽子,不一会儿就懒得搭理我。她一声叱喝,策马离去。丽达也是这样蔑视我,似乎把我当成了异族人。当然,表面上她绝不表露出对我的不满,但我能感觉出来,因此,每当坐在凉台最下一级的台阶上,我总是生着闷气,数落道:自己不是医生却给农民看病,无异于欺骗他们,再者一个人拥有两千俄亩[60]的土地,做个慈善家岂不是举手之劳?

她的妹妹蜜修斯,事事用不着她操心,跟我一样,完全过着闲散的生活。早上起床后,她立即拿过一本书,坐在凉台上深深的圈椅里读起来,两条腿刚够着地。有时她带着书躲到椴树林荫道里,或者干脆跑出大门到田野里去。她整天看书,全神贯注地看。有时她的眼睛看累了,目光变得呆滞,脸色十分苍白,凭着这些迹象才能推测到,阅读使她何等地劳精耗神。每逢我上她的家,她一看到我就有点儿脸红,放下书,两只大眼睛盯着我的脸,容光焕发,对我讲起家里发生的事,比如说下房里的烟囱起火了,或是有个雇工在池塘里捉到一条大鱼。平时她总穿浅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裙子。我们一道散步,摘樱桃做果酱,划船。每当她跳起来摘樱桃或划桨时,从她那宽大的袖口里就露出细弱的胳膊。有时我写生,她则站在旁边,欣赏我作画。

七月末的一个礼拜天,早上九点多钟我来到沃尔恰尼诺夫家。我先在花园里散步,慢慢地离房子越来越远,寻找白蘑菇。那年夏天这种蘑菇特别多,我在一旁插上标记,以便后来好同任妮亚一道来采。暖风拂面。我看到任妮亚和她的母亲身穿浅色的节日衣裙,从教堂里回来,任妮亚一手扶着帽子,怕被风刮掉。后来我听到她们在凉台上喝茶。

我这人无牵无挂,而且总想为自己的懒散生活找点儿借口,所以夏天庄园里的早晨对我来说,总觉得格外喜人。这时郁郁葱葱的花园里空气湿润,露珠点点,晨曦下万物熠熠生辉,显得喜气洋洋;这时房子附近弥漫着木樨花和夹竹桃的香味,年轻人刚从教堂归来,在花园里喝着茶;这时人人都穿得漂漂亮亮,个个都欢天喜地;这时你才知道,所有这些健康、丰衣足食、漂亮的人,在这漫漫夏日里可以无所事事——

在这种时刻,你不禁想到:但愿此生都能过上这种生活。此刻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愿望,在花园里徜徉,准备就这样悠闲地、漫无目标地走上一整天,走上一个夏季。

任妮亚提着篮子来了。看她的表情,仿佛她早知道或者预感到会在花园里找到我。我们一起采起了蘑菇,聊天。每当她想问我什么时,就朝前走几步,好面对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