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24/26页)

就这样他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感到厌倦和难以忍受的烦闷。难道在这里要坐上一天,一星期,甚至像这些人那样一坐就几年吗?好吧,他坐一阵,走一阵,又坐下了。可以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然后再从这个屋角走到那个屋角。可是以后做什么呢?就这样像个木头人似的老坐着想心事吗?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刚躺下,立即又坐了起来,用袖子擦去额上的冷汗。他觉得他的脸上也有一股熏鱼味。他又在病室里来回走动。

“这是误会……”他说,疑惑不解地摊开双手,“应当解释一下,这是误会……”

说话间,伊凡·德米特里醒来了。他坐起来,用两个拳头托着腮帮。他啐了一口痰。然后懒洋洋地看了医生一眼,显然开始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不久他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上露出了恶意的嘲弄人的表情。

“啊哈,把您也关到这里来啦,亲爱的!”他用带着睡意的嘶哑声音说,还眯起一只眼睛,“我很高兴。您以前喝别人的血,现在轮到别人喝您的血了。妙极了!”

“这是误会……”安德烈·叶菲梅奇说,听了伊凡·德米特里的话他吓坏了,他耸耸肩膀,重复道,“这是误会……”

伊凡·德米特里又啐了一口,躺了下去。

“该死的生活!”他发起牢骚,“令人悲哀、令人屈辱的是,这种生活不是因为你受苦而报偿你,也不像歌剧中那样因你受苦而礼赞你,而是以死亡结束。总有一天勤杂工会来抓住尸体的手脚,把他拖到地下室里。呸!那也没什么……到了那个世界我们就要欢欣鼓舞了……我的幽灵也要从那里回来,吓唬这些畜生。我要叫他们吓白了头。”

莫谢伊卡回来了,看到医生,伸出一只手。

“赏个小钱吧!”他说。

十八

安德烈·叶菲梅奇走到窗前,望着野外。天色已黑,在右侧的地平线上升起一轮红色的冷月。在离医院围墙不远的地方,大约一百俄丈开外,是一幢高大的白房子,围着石墙。那是监狱。

“瞧,这就是现实!”安德烈·叶菲梅奇想道。他心里害怕。

这月亮,这监狱,围墙上的铁钉,连同远处焚尸场上腾起的火焰,都让人不寒而栗。身后传来叹息声。安德烈·叶菲梅奇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胸前戴着亮闪闪的星章、勋章的人,正露出笑脸,狡黠地挤着一只眼睛。那模样也显得令人胆战心惊。

安德烈·叶菲梅奇要自己相信:月亮和监狱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心理健全的人照样佩戴勋章,世上万物最后都要腐烂,化作尘土。可是突然间他陷入绝望,伸出双手抓住铁栏杆,使出浑身的气力摇撼起来。坚固的铁窗纹丝不动。

后来,为了摆脱恐怖,他走到伊凡·德米特里床前,坐了下来。

“我的精神崩溃了,亲爱的朋友,”他小声低语,战战兢兢地擦着冷汗,“精神崩溃了。”

“那您就谈谈人生哲理吧。”伊凡·德米特里挖苦说。

“我的天哪,天哪……对了,对了,您有一次谈到俄国没有哲学,可是人人都大谈特谈哲学,连小人物也不例外。不过您知道,小人物大谈哲学对谁也没有害处,”安德烈·叶菲梅奇用一种仿佛想哭、想引起怜悯的语气说,“我的朋友,为什么您要这样幸灾乐祸地嘲笑人呢?倘若小人物感到不满,为什么他不能发发议论呢?一个有头脑的、有教养的、有自尊心的、爱好自由的人,一个圣洁如神灵的人,竟然没有别的出路,除了去一个肮脏愚昧的小城当个医生,一辈子只是给病人拔火罐、贴水蛭膏、贴芥末膏!招摇撞骗,思想狭隘,庸俗!啊,我的天哪!”

“您尽说蠢话。既然讨厌当医生,何不去当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