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第23/26页)

“好吧,我答应。可是我要再说一遍,尊敬的朋友,我落入了魔圈。现在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朋友们真诚的关怀,都导致一个结局——我的毁灭。我正在毁灭,而且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好朋友,您会康复的。”

“别说了!”安德烈·叶菲梅奇忿忿地说,“很少有人在人生的终点不感受到我此刻的心境。一旦有人对你说,你的肾脏有毛病,心房扩大,所以你必须治疗,或者对你说,你是疯子,是罪犯,总之,一旦别人突然注意你,那你就该知道落入了魔圈里,再也出不去了。你千方百计想跑出来,越跑越迷路。束手就擒吧,因为任何人的力量已救不了你。我就是这样想的。”

当时铁格子那边挤了很多顾客。安德烈·叶菲梅奇不想妨碍公务,便站起来告辞。米哈伊尔·阿韦良内奇再一次请他务必答应他的话,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

这一天的傍晚,穿着短皮袄和高筒靴的霍博托夫出人意料地也来看望安德烈·叶菲梅奇。他平静地说,那语气仿佛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我有事来找您,同事。我来邀请您:您可愿意跟我一道去参加一次会诊?”

安德烈·叶菲梅奇心想,霍博托夫可能想让他出去走一走,散散心,或者真要给他一个挣钱的机会,便穿上衣服,跟他一道走了。他很高兴有机会改正昨天的过错,两人和解了,并且由衷地感谢霍博托夫——他居然只字不提昨天的事,可见原谅他了。想不到这个没有教养的人待人这么大度。

“您的病人在哪儿?”安德烈·叶菲梅奇问道。

“在我的医院里。我早就想请您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病例。”

他们走进医院院子,绕过主楼,朝关疯人的厢房走去。不知为什么一路上谁都不说话。他们走进前室,尼基塔照例跳起来,挺直身子。

“这里有个病人由肺部引出并发症,”霍博托夫同安德烈·叶菲梅奇走进六号病房时小声说,“您在这儿先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我去取听诊器。”

说罢,他转身走了。

十七

天色暗下来,伊凡·德米特里躺在自己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瘫痪病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声抽泣,嘴唇不住地颤动。胖农民和前拣信员已经睡了。病室里悄没声息。

安德烈·叶菲梅奇坐在伊凡·德米特里的床沿儿上等着。可是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进来的不是霍博托夫,而是尼基塔,还抱着病人服、不知谁的内衣裤和一双拖鞋。

“老爷,请您换衣服,”他轻声说,“这是您的床,请过来,”他指着一张显然是刚搬来的空床,加了一句,“没事,上帝保佑,您会康复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这下明白了。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尼基塔指定的床前,坐了下来。他看到尼基塔站在一旁等着,便自己脱光了衣服,他感到很难为情,赶紧穿上病人的衣服,内裤太短,衬衫很长,那件长袍上有熏鱼的气味。

“您会康复的,上帝保佑。”尼基塔重复道。

他抱起安德烈·叶菲梅奇换下的衣服,走出去,随手关上门。

“无所谓……”安德烈·叶菲梅奇想道,不好意思地裹紧长袍,直觉得穿了这身衣服活像个囚徒了,“没什么……礼服也罢,制服也罢,这身病人服也罢,反正都一样……”

可是怀表呢?侧面口袋里的记事本呢?还有香烟呢?尼基塔把衣服送哪儿去了?今后,恐怕直到死,他再也穿不上自己的裤子、坎肩和靴子了。这一切实在奇怪,刚开始的时候简直不可思议。尽管直到现在安德烈·叶菲梅奇还是相信,小市民别洛娃家的房子和这六号病房之间完全一个样,相信这个世界上万事皆空、荒唐不经,然而他的手还是发抖,腿脚冰凉。一想到伊凡·德米特里很快会起床看到他穿着病人服,他就觉得十分恐怖。他站起来,在病室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后来又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