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第4/5页)
她蹑手蹑脚,独自在这静悄悄的大楼里游荡,就像穿越一片墓地。她的一生就葬在这里。
她下楼到客厅,窗板关着,里面很暗,半晌分辨不清物品。继而,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慢慢认出了有飞鸟图案的高高挂毯。壁炉前摆着两张扶手椅,就好像刚才还有人坐过。凡是生命都有自己的气味,同样,这间客厅也始终保持一种气味,这种淡淡的,但是能够辨认出来的气味,这种老房间所特有的模糊的温馨气味,沁入雅娜的心肺,陶醉她的记忆,把她笼罩在往事的氛围中。她呼吸急促,嗅着这种陈年的气息,目光始终盯着那两把座椅。她的意念过分集中,突然产生了幻视,恍若看见她父母坐在炉火前烤脚,这是她从前常见到的情景。
她十分惊恐,连连倒退,后背撞到门框上,于是靠住以免跌倒,而眼睛仍然死盯着那两把扶手椅。
幻视已然消失。
她不知所措,愣了几分钟,这才慢慢镇定下来,想赶快逃开,害怕自己真要神经错乱了。这时,她的目光偶然落到刚才靠过的门框上,立刻瞥见刻在上面的不来身高梯级。
油漆上留下浅浅的刻痕,一道道间距不等。用小刀画出的数字标明她儿子的年龄,多少月长多高。有的是男爵画的,字体大些;有的是她画的,字体小些;有的是丽松姨妈画的,字体显得抖动。雅娜恍若看见从前那个金发儿童就在她面前,小脑门儿贴着墙让人量身高。
男爵高声说:“雅娜,这一个半月,他又长了一厘米。”雅娜想起这些,便怀着爱心狂吻门框。
这时,忽听外面有人叫她,是罗莎莉的声音:“雅娜夫人,雅娜夫人,吃午饭啦,大家都等着您呢!”
雅娜昏头昏脑地走出来。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别人给什么她就吃什么,她听别人交谈却不知道谈的是什么。她当然也跟询问她身体状况的庄户说了几句话。她由着别人拥抱亲她,也亲亲伸给她的脸蛋儿,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隔着树林望不见白杨田庄高高的屋顶了,雅娜一阵心痛欲裂,感到同她的故居从此永别了。
他们回到巴特维尔。
雅娜刚要走进她的新居,忽然发现房门底缝有一件白色东西,这是她出门时邮差塞在那里的一封信。她当即认出是保尔寄来的,心里一阵惶恐,拆信时手直发抖。信上写道:
我亲爱的妈妈:
我没有给你早点写信,是不想害你来巴黎空跑一趟,而我马上就要回去看你了。眼下我遭受巨大的不幸,处境极为艰难。我妻子快要死了,三天前她生了一个女孩,而我手头一文钱也没有,不知如何安置孩子,暂时由女门房用奶瓶给她喂奶,可我真怕失去孩子。你肯抚养她吗?我没钱送出去喂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盼你火速回信。
我爱你,妈妈。
儿保尔
雅娜瘫在椅子上,连呼唤罗莎莉的气力都没有了。等老使女进来,她俩又一起把信看了一遍,接着面面相觑,许久不作声。
罗莎莉终于开口:
“夫人,还是我去把小家伙抱回来吧,总不能把孩子丢在那儿不管啊。”
雅娜答道:
“去吧,我的孩子。”
她们又不讲话了。过了一会儿,老使女又说:
“您戴上帽子,夫人,我们先去戈德镇问问公证人。如果那女人快死了,为了孩子以后着想,保尔先生就得赶紧娶她才是。”
雅娜默默地戴上帽子。一种不可告人的由衷的喜悦洋溢在她的心田,这是她极力掩饰的一种昧天良的喜悦,是叫人脸红,而内心却暗自庆幸的一种可耻的喜悦:她儿子的情妇快要死啦!
公证人详详细细地给予指点,老使女还请他反复解释了好几遍,她觉得心里有数,不会出差错了,这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