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第2/5页)

罗莎莉就大发雷霆:

“这也算个事儿!哼!多少孩子应征去当了兵!多少孩子到美洲去谋生啊!”

在罗莎莉的心目中,美洲是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想发财的人跑到那儿去,却再也不见回来。

罗莎莉又说道:

“到时候总要分开的,老年人和年轻人,就不适合待在一起。”

最后,她就恶狠狠地结束争辩:

“他若是死了,您又怎么办呢?”

话讲到这地步,雅娜就不再吭声了。

开春天气渐渐转暖,雅娜身上也稍微有了点气力,然而她刚恢复点活力,就又投入忧虑苦思中,越陷越深了。

一天早晨,她上阁楼找点东西,随手打开一只木箱,发现里面装满了旧日历,看来这是按照乡下人的习惯,把逐年用过的日历保存下来了。

她仿佛找回了自己过去的岁月,面对这一大摞方形硬纸板,她不禁感慨万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把旧日历搬到楼下的客厅里。这些旧日历规格不一,有大有小,她按年份排列在桌子上,忽然找到最早的年份,就是她带到白杨田庄的那份日历。

她久久注视这份日历,上面画掉的日期,还是她出修道院的第二天,即从鲁昂动身的那天早晨用铅笔画掉的。想起那情景,她止不住哭了。这是一个老妇人面对展现在桌上的自己悲惨的一生,缓缓流下的凄凉的眼泪、可怜的眼泪。

她要把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几乎一天不落地找回来。这个念头刚一萌生,就很快变得无比强烈,顽固地困扰她了。

她把发黄的纸板排好,一份一份钉在墙壁的挂毯上。然后,她对着一份日历,可以看上几小时,心中暗道:“这个月,我都有什么事儿呢?”

她一生值得纪念的日期全部标了记号,这样,围绕一件重大事件,前前后后的具体情况就能一点点复现,再集中衔接起来,有时整整一个月的情景都能弄得一清二楚。

她能集中意念,凝神专注,极力搜索记忆,终于把她回到白杨田庄头两年的情景几乎全部清理出来。她那段生活的遥远往事,竟然如此容易、如此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后来几年的情景却一片模糊,有时混淆纠缠不清,有时跳跃留下空白。往往有这种情形,她探头注视一份日历,不知待了多长时间,神思在追思“旧日”,就是想不起来一件事情是否发生在这一年份。

逝去时日的这些历表,在客厅围了一圈,就好像耶稣受难的版画,雅娜从一份走到另一份,忽然,她把椅子移到一份日历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观看,神思悠然前往追寻,一直坐到夜幕降临。

等到万物汁液在温暖的阳光下复苏,田里的作物开始生长,树木发绿了,园子里苹果树盛开粉红色的花球,芳香弥漫原野,雅娜也忽然躁动不安了。

现在她坐立不定,一天总是走来走去,出出进进,有时经过一座座庄园,游荡很远,仿佛因为巨大的遗憾而特别亢奋似的。

看到一朵雏菊从一簇青草中探出头来,看到一束阳光滑进树叶之间,看到车沟积水映现一抹蓝天,雅娜就怦然心动,触景生情,立刻百感交集。这些都在她身上唤起遥远时期的感觉,犹如当初她这少女在乡间幻想时激动心情的回声。

那时候,她企盼着未来,心中产生过同样的悸动,也品尝过春暖花开时节的这种温馨和撩人的醉意。现在,她重又发现这一切,然而未来已经成为陈迹。面对这种景物,她心中又喜悦又悲伤,就好像大地复苏的永恒欢乐,如今透进她干枯的肌肤、冷却的血液和颓丧的心灵里,只能投下一点淡淡的痛苦的美意。

不过,她也觉得周围万物都多少有些变化。太阳不如她年轻时那么温暖了,天空不那么蓝,青草不那么绿,鲜花不那么艳丽芳香,也不那么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