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4/6页)
十二月的一天早上,德尼·勒科克赶车来,要送她们去火车站。主仆二人上了车,罗莎莉要一直送到车站。
她们先问清了票价,买了票并办理好托运行李的手续之后,便站在铁轨旁边等待,要弄明白火车那东西到底怎样运行,越想越觉得神妙,反而不考虑这趟旅行令人伤心的目的了。
终于远处传来汽笛声,她们回过头去,望见一架黑色机器,个头越来越大,发出隆隆的巨响,拖着一长串活动小房子,驶到她们面前停下。一名乘务员打开一扇车门,雅娜哭着拥抱罗莎莉,然后登上一节车厢。
罗莎莉也动了感情,冲她嚷道:
“再见,夫人,一路平安,早点儿回来!”
“再见,我的孩子。”
汽笛再次长鸣,整个一列车启动,起初缓缓行驶,继而越来越快,不久便达到惊人的速度。
雅娜进去的这个小包厢里,已有两位男客,各靠着一个角落在睡觉。
雅娜望着田野、树木、庄院、村落飞驰而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速,难免心惊胆战,只觉得身不由己,卷入了一种新生活,被拖进一个新天地,那不是她的天地,不是她那宁静的青春、她那单调生活的天地。
傍晚火车就开进了巴黎。
一名搬运夫拎着雅娜的箱子。雅娜不善于在乱哄哄的人群中穿行,跟人撞来撞去,她怕失去那人的目标,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
到了旅馆的账房,她急忙说明身份:
“我是鲁塞勒先生介绍来的。”
旅馆老板娘身体特别肥胖,神态很严肃,她坐在柜台里面问道:
“鲁塞勒先生是谁呀?”
雅娜目瞪口呆,又讷讷地说道:
“就是戈德镇的公证人呀,每年来巴黎他都在您这儿下榻。”
胖太太明确说:
“这很可能。我不认识他。您要一间客房吗?”
“是的,太太。”
一个伙计提着箱子带她上楼去。
雅娜心里很难受,她坐到一张小桌子前,要了一碗肉菜和一只鸡翅膀,叫人送到客房。从拂晓到现在,她还没有吃饭。
她心情阴郁,在一支烛光下用餐,而思绪万千,想起她蜜月旅行归来时经过这座城市,正是在巴黎逗留的那几天,于连的性格初显征兆。然而那时候,她正当妙龄,春风得意,有一股潇洒飞扬的劲头,现在却感到自己衰老了,变得畏畏缩缩,意志薄弱,往往自惊自扰。她吃完饭,便凭窗观望行人熙熙攘攘的街景,想出去走走又不敢,心想自己准会迷路,干脆上床睡觉,吹灭了蜡烛。
可是外面的喧闹、到一座城市的陌生感觉,以及旅途上烦乱的心情,这些都影响她睡觉。她一小时一小时地挨过去。街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是大都市的这种半休息状态令人躁动不安,她难以成眠。她久住乡下,早已习惯田野静谧的酣睡,人畜草木无不沉沉入梦。而现在,她总感到周围有神秘莫测的骚动,总听到难以捕捉的声响,仿佛是从旅馆墙壁透进来的。有时是地板咯咯响两下,有时是关门的声音、叮叮的铃声。
快到凌晨两点钟时,雅娜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听隔壁客房一个女人连声叫喊,她霍地从床上坐起来,接着又隐约听见一个男人的笑声。
越接近拂晓,她想念保尔的心情就越急迫,天刚蒙蒙亮就起床穿好衣裳。
保尔住在老区城心岛的野人街。雅娜遵照罗莎莉的嘱咐尽量节俭,决定徒步前往。天空晴朗,寒风刺痛肌肤,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雅娜沿着别人指点的街道走去,尽量加快脚步,走到头该往右拐,往前走一段再往左拐,到了一个广场上还得问路。可是,她没有找到广场,只好向一家面包店老板打听,面包店老板指的路线却不一样,她循着走去还是不对头,于是她又左问右问,东一头西一头,最后完全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