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2/6页)
可是天一黑下来,它就起身朝园子大门走去,一路踉踉跄跄,撞到墙壁上,在外面走几分钟就够了,又回到屋里,支起前腿坐到还有余热的炉火前,只要两个女主人离开睡觉去,它就哀号起来。
杀杀彻夜哀号,声音幽怨而凄切,偶尔停歇一个时辰,重又哀号就更为凄厉。不得已就把它拴在房子前面的一只木桶里,可是它又在窗户下面号叫。后来,他们可怜它已经病残,快要死了,又把它安置在厨房里。
雅娜再也睡不着觉了,总听见狗的哀吟和骚动。显然狗也明白它已经离开老窝,要极力辨识自己所在的新屋是什么地方。
没法儿让它安静下来。白天还好,在万物活跃的时候,它似乎意识到自己双目失明,有了残疾不能动弹了。可是一到夜晚,它就不停地游荡,仿佛在黑夜中万物都失明了,它才敢出来活动似的。
一天早上发现它死了,她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时近隆冬,雅娜陷入了无可奈何的颓丧中。这并不是折磨心灵的那种深悲剧痛,而是一种凄惶无主的黯然惆怅。
她无以排遣,精神再也提不起来,连个关心她的人都没有。门前大道向左右延展,难得见到车踪人影。偶尔一辆轻便马车疾驶而过,只见车夫红红的脸膛,身上的罩衫迎风鼓成圆圆的蓝色气球。一对农民夫妇从天边走来,远远望去显得极小,越来越扩大,从门前过去之后,又逐渐缩小,直到随着起伏的地势出现在无限伸展的白色地平线上,望去就像两只小虫子了。
到了又长出春草的时候,一个穿短裙的小女孩每天早晨从栅门前经过,看着两条沿大路沟边吃草的瘦奶牛。黄昏时分,她又往回走,慢腾腾地跟在牛后面,像睡着了一样,每隔十分钟才跨一步。
每天夜晚,雅娜都梦见自己还住在白杨田庄。
梦中还是从前的情景,跟父母亲在一起,有时甚至还有丽松姨妈。她重又做着已成过去而遗忘了的事情,似乎搀着阿黛莱德夫人在白杨路上散步。每次醒来,她眼角总挂着泪珠。
她也时刻想念保尔,思忖道:“现在他在干什么呢?他怎么样啦?有时他也想念我吗?”她每次缓缓地散步,走在两家农舍之间的低洼小路上时,头脑里就翻腾起所有这些折磨她的念头。不过,她尤为痛苦的是,那个陌生的女人抢走了她儿子,引起她难以平息的嫉妒。正是碍于这种仇恨,她才没有行动,没有去找保尔,闯进他的寓所里。她恍若看见那个情妇立在门口,问她:“您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做母亲的自尊心,受不了这种相遇的场面,而她作为一生清白、毫无疵玷的女性,心气高傲,越来越痛恨沉迷于肮脏的肉欲、心灵也变得懦弱的男人的种种卑怯行为。她想到性欲的种种龌龊的阴私、下流淫秽的狎昵,想到难分难解的交欢不言自明的种种秘密,便觉得人类实在猥劣不堪。
春夏两季又过去了。
秋天又到了,带来灰暗的天空、惨淡的乌云和连绵的秋雨。这样生活下去,雅娜厌倦到了极点,于是决意试一试,尽最大努力把她的不来争取回来。
现在,年轻人那股热恋劲儿想必冷却下来了。
雅娜给儿子写信苦求哀告。
我亲爱的孩子:
我写信恳求你回到我身边。想一想吧,我年老多病,又孤孤单单,终年只跟一名老使女做伴。现在,我住在大路旁的一所小房子里,非常凄凉。如果有你在跟前,我这境况就会完全改变。在这世上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可是七年没见到你啦!你永远也不会了解我这一生多么不幸,我的心在你身上又寄予了多大希望。当初你是我的生命、我的梦想、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爱,而你却丢下我,叫我多么想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