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4/6页)
一天晚上,晚餐之后,本堂神甫来了。他面带难色,好像有什么秘密不好启齿,寒暄闹扯一通之后,他请求男爵夫妇抽出片刻时间,单独同他谈谈。
他们三人走出去,缓步走到白杨路的尽头,谈话的气氛很热烈。而这时,于连单独留在雅娜身边,他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不禁感到奇怪,又深感不安和气恼。
神甫告辞时,于连要送送他,他们踏着晚祷的钟声,朝教堂走去。
天气凉爽,略有寒意,男爵夫妇又待了一会儿,便回到客厅。大家都昏昏欲睡,这时于连突然回来,他满脸通红,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他一推开门,也不考虑雅娜在场,冲着岳父和岳母就嚷道:
“老天爷,你们都疯啦,竟赏给那丫头两万法郎!”
他们都大吃一惊,谁也没有答话。于连接着吼道:
“谁也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你们连一文钱也不想给我们留下呀!”
这时,男爵已定下神儿来,他力图阻止于连:
“住口!想一想,您是在您妻子面前讲话!”
不料,于连更是暴跳如雷:
“哼,我才不管那一套呢!况且,这事儿她非常清楚。这种盗窃,是她受损失!”
雅娜很惊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讷讷地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于是,于连转过身去,要找她帮腔,把她看成利益同样受到损害的合伙人。他当即向她讲述如何策划把罗莎莉嫁出去,并陪送至少值两万法郎的巴维尔庄田。他再三重复:
“亲爱的,你这爹娘疯了,真的疯啦!两万法郎!两万法郎呀!他们脑袋发昏啦!两万法郎,送给一个私生子!”
雅娜听了,既不激动,也不生气,这样泰然处之连她自己都奇怪。现在,凡是与她孩子无关的事,她全都不闻不问。
男爵气得岔了气,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继而,他终于发作,跺着脚嚷道:
“想一想,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真是岂有此理!给那个带孩子嫁人的丫头一份嫁妆,如果说是迫不得已,可这又怪谁呢?那孩子是谁的?现在,您倒想把他抛弃就完事大吉!”
于连吃了一惊,不料男爵言辞如此激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口气更加沉稳地又说道:
“其实,给一千五百法郎就足够了。这里的姑娘嫁人之前,个个都有孩子。至于孩子是和谁生的,无关紧要。您要给她价值两万法郎的一份庄田,让我们蒙受损失不算,还等于向所有人承认这里所发生的事情。至少,您总该为我们的名声和地位想一想啊。”
他说话的声调相当严厉,就像一个人确信自己的权利,确信自己的话合乎道理。这套逻辑倒出乎男爵的意料,他有点动摇,一时张口结舌。于连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便拿出自己的结论:
“幸好还没有成为事实,我认识愿意娶她的那个小伙子,他是个厚道人,什么事和他都好商量。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于连说罢就出去了,显然害怕再争下去,他见大家不说话了,正中下怀,认为这是默许。
男爵这边非常惊愕,又气得发抖,等于连一出去,便愤愤地说:
“哼!简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这时,雅娜抬眼望望父亲那张茫然失措的脸,突然咯咯大笑,笑声还像从前她见到滑稽事那样清脆。她反复地说:
“爸爸,爸爸,你听见了吧,他说两万法郎时是什么腔调?”
男爵夫人眼泪来得快,笑声也来得快,她想起姑爷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起他那样咆哮,那样激烈反对,不让别人掏腰包给那个被他作践的姑娘,她又看到眼前雅娜如此好兴致,也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笑得身子直抖动,眼泪都笑出来了。男爵于是受到感染,也随着笑起来。这三人还像从前快乐的日子那样,一个个开怀大笑,结果都笑岔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