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3/6页)
这时,她又是一阵绞痛,一阵剧痛的痉挛,心里马上想道:“我要死啦!我不行啦!”于是,她的灵魂充满了一种愤怒的抗争、一种诅咒的渴望和一种切齿的痛恨,痛恨毁了她的这个男人,痛恨要她命的这个未见面的孩子。
她挺直身子,使出浑身最后的力气,以便甩掉这个包袱。她陡然感到肚腹一下子倒空,疼痛也随之平缓了。
看护和大夫都俯过身去给她按摩,他们捧起来什么东西。不大工夫,雅娜曾经听到过的这种窒息的声音,令她惊抖了一下。继而,这初生婴儿的微弱痛苦的啼叫、呱呱的细弱哭声钻进她的灵魂,钻进她的心田,钻进她整个衰竭的可怜躯体。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伸出胳臂。
她周身感到一阵欢悦、一股冲动,要冲向刚刚展现的这种新的幸福。仅仅一瞬间,她就解脱了,平静而幸福了,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她的心灵和肉体又活跃起来,她觉出自己做了母亲!
她要瞧瞧自己的孩子!这个婴儿出世过早,还未长头发,也未长指甲。然而,她一看到这个蠕动着、张开小嘴呱呱啼哭的软体,她一触摸到这个皱巴巴、怪模怪样而动弹的早产婴儿,心中就涌漾起一种不可抑制的喜悦,从而明白她得救了,今后能抵御任何绝望的情绪,她也有了爱的寄托,今后无须考虑别的事情了。
此念一生,她就只有一个心思了:她的孩子。她发生了突变,成了狂热的母亲,而且因为在爱情上受骗,希望又落了空,她溺爱之心就尤为狂热。她要求把摇篮日夜放在她的床边,能够起床之后,她就整天坐在窗口,轻轻摇着婴儿的摇床。
她甚至嫉妒奶妈,看见孩子饥渴时把小胳膊伸向青筋暴露的肥大乳房,贪食的小嘴叼住带有皱纹的褐色奶头,她就脸色刷白,浑身颤抖,眼睛瞪着这个平静健壮的农妇,心里真想把她儿子夺过来,揍这农妇一顿,用指甲抓烂孩子贪婪吮吸的乳房。
后来,她又要亲手绣东西打扮孩子,缝制了图案复杂、做工精美的衣饰。孩子满身都是花边饰带,头上戴着华丽的小帽。她开口闭口就是孩子的事儿,往往打断谈话,让人欣赏一个襁褓、一条围嘴,或者做工高超的绸带。她根本不听周围人的谈话,只是对着孩子的衣物出神,还用手久久地摆弄,有时举起来仔细瞧瞧,然后突然问道:
“你们说说,他穿上这个好看吗?”
对于这种狂热的母爱,男爵夫妇不过一笑置之,可是于连却受不了,他认为这个吵吵闹闹并高于一切的小暴君一出世,就打乱了他的习惯,降低了他举足轻重的身份,篡夺了他在家中的地位,因而不自觉地嫉妒这个小不点儿,常常忍不住,一再气愤地说道:
“她有了这个小东西,简直烦死人啦!”
不久,这种母爱竟至走火入魔,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摇篮,注视孩子睡觉。她在这种痴情病态的观赏中不得休息,精力渐渐耗尽,身体慢慢衰竭消瘦下去,而且咳嗽起来了,医生只好吩咐把她和孩子隔离开。
雅娜又是生气,又是哭闹,又是哀求,但谁也不予理睬她。每天晚上,孩子放到奶妈身边,可是每天夜里,这位母亲总起来,赤脚走过去,耳朵贴到房门的锁孔,谛听孩子是否睡得安稳,有没有惊醒,要不要什么东西。
有一回,于连应邀去富维尔府上用晚餐,回来已经夜深,正好撞见雅娜在倾听孩子的动静。这样一来,夜晚只好把她锁在房间里,好逼她上床睡觉。
八月底,给孩子举行了洗礼式。男爵当教父,丽松姨妈当教母。孩子取名叫皮埃尔·西蒙·保尔,平时就叫他保尔。
九月初,丽松姨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来也好,走也罢,谁也不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