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第3/8页)
“难怪你们家的客厅里挂着苏沃罗夫的肖像呢!我很喜欢像你家这样的房子,又古朴,又暖和,里面还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是灯油和木樨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巴扎罗夫一边打哈欠,一边说道,“至于这些可爱的屋子里的苍蝇……呸!”
“你告诉我,”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阿尔卡季开始说话了,“小时候父母亲没有打过你吗?”
“你已看到我父亲是什么人了。他们不是很严厉的人。”
“你爱他们吗,叶夫格尼?”
“我爱他们,阿尔卡季!”
“他们非常爰你!”
巴扎罗夫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他把两手放在脑袋下面枕着,终于开口说话了。
“不知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的父母亲在世界上活得很好!年过六十的父亲还在忙来忙去,谈论治标的安慰疗法,给人治病,他对农民很宽厚,——总之一句话,他活得快快活活;母亲也活得好:她的时间都让各种各样的活计占去了,要不就是唉声叹气,她连清静下来的时间都没有;可我却……”
“可你怎么啦?”“可我在想:你看我躺在干草堆这里……我占着这么一块狭窄的地方,与没有我、与我无关的其余的地方相比,它显得多么小;我所度过的这一部分时间,与没有我以前和以后的永恒相比,它是多么微不足道……而在这个原子里、这个数学点上,血液却在循环流动,脑子在不停地工作,也在想着什么……这是多么荒唐!这是多么渺小!”
“请允许我告诉你:你所说的,一般地说,适用于所有的人……”
“你说得对,”巴扎罗夫接着说道,“我想说的是,你看他们,也就是我的父母亲,忙忙碌碌,并不担心自身的渺小,并不因此而感到乏味……可我却只是感到厌倦和愤怒。”
“愤怒吗?为什么是愤怒呢?”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难道你忘记了?”
“我全都记得,不过我还是不承认你有权愤怒。你不幸,这我同意,但是……”
“唉!你呀,我看呢,阿尔卡季·尼古拉依奇,你对爱的理解,与所有最新的青年人是一样的:你咯咯咯地叫唤着母鸡,可一旦母鸡走近面前,你就撒腿跑开,天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可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这一点说到这里也就够了。既然是不能帮助解决的事,老谈它是叫人害羞的。”他翻过来把身子侧着,“喂!你看,一只小蚂蚁在拖着一只半死的苍蝇呢。老弟,你把它拖走吧,拖呀!别管它如何顽抗,你要充分利用你作为动物所拥有的一切,你有权不承认怜恤的感情,不像我们这位自我毁坏的兄弟!”
“这话可不该你说,叶夫格尼!你什么时候毁坏过自己?”
巴扎罗夫把头稍稍抬起来。
“这正是我感到自豪的事情。我自己没有毁坏过自己,那么一个女人也毁坏不了我。阿门[179]!完了!关于这件事,你以后不会再听到我说它了。”
两个朋友在沉默中躺了一段时间。
“是呀,”巴扎罗夫开始说道,“人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只要你从旁边或者远远地看一看‘父亲们’在这里所过的与世隔绝的封闭式的生活,似乎觉得再好不过了!你吃吧,喝吧,而且知道你的行动是最正确的,最合乎理智的。可是不!你会感到苦恼。心里很想与人打打交道,即便是骂骂他们也罢,但总想与他们打交道。”
“要把生活安排好,使它里面的每一瞬间都过得很有意义。”阿尔卡季冥思默想后说道。
“谁说的!有意义的事即使虚假也是甜的,但是,对没有意义的事也可以容忍……可这无谓的争吵,无聊的闲话……这才是糟糕透顶呢。”
“只要一个人不想承认,那么无聊的闲话对他来说,也就不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