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栖身之所,我的人生目的(第6/7页)
虚伪和谬见被推崇为最可靠的真理,而现实却成了虚构。如果人们坚持不懈地只是观察现实,不让自己受到蒙蔽,那么,和我们已知的事物相比,生活就宛如童话和《天方夜谭》里的故事一般。如果我们只尊重不可避免和有权利存在的事物,音乐和诗歌就会回荡在大街小巷。当我们从容不迫、明智审慎的时候,我们就会意识到,只有伟大和有价值的事物才能永久而绝对地存在——微不足道的恐惧和快乐只不过是现实的影子。现实永远使人振奋,令人崇敬。人们闭上双眼,昏昏沉沉,任凭各种假象误导自己,才会形成无处不在的日常生活习俗并且逐日加深,而这些习俗正是创建在纯粹幻想的基础上。嬉戏玩耍的孩童,却能比大人更清晰地认识到生活的真正规律和关系,而那些生活得毫无价值的大人们,却认为自己阅历丰富,因而更为明智,其实所谓的阅历也就是失败。我在一本印度的书里读到:“有一个王子,自幼被逐出故乡,被一个居住在森林里的人收养,就在那种环境下长大成人。王子一直认为自己属于跟他共同生活的原始民族。后来,他父亲手下的一位大臣找到了他,向他揭示了他的真实身份,从此消除了他对自己身世的误解,他这才知道自己是一位王子。”这位印度哲学家继续讲道:“灵魂因受其所处环境的影响而弄错了自己的身份,直到某位神圣的导师向他揭示真相,他才知道自己是梵〔14〕。”我感到,我们这些新英格兰的居民过着现在这种卑微的生活,是因为我们的眼光无法穿透事物的表面。我们把表象看成了事物的本质。假设一个人从镇子里走过,眼中所见只是现实事物,那么你想想看,“磨坊水坝”何在?如果他向我们描述在镇子里眼见为实的东西,这个“磨坊水坝”是我们无从得知的。看看礼拜堂或县府大楼,要么就是监狱、商店、住宅,然后说说你亲眼目睹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它们在你的讲述中都会变得支离破碎。人们总是尊崇遥不可及的真理,体制以外的真理,最遥远的星球之后的真理,在亚当以前和人类灭绝之后的真理。永恒之中确实存在着某种真实而崇高的东西。但是,所有的时间、地点和机会都定格在此时此刻。上帝本身的至高无上就体现于此刻,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更加神圣。我们只有自始至终完全融入并渗透在周围的现实事物中,才能领悟什么是崇高和高尚。宇宙持续不断地、顺从地适应我们的观念,无论我们的步伐是快是慢,轨道已经为我们铺好。让我们把一生都用来构想吧。诗人和艺术家从未有过如此美好和崇高的构思,不过至少他们的子孙后代中有人能够实现。
让我们像大自然一样从容不迫地过上一天,不要因为掉落在轨道上的坚果壳和蚊子的翅膀而脱离轨道。让我们清晨即起,轻手轻脚,平心静气,吃不吃早餐都无所谓;哪管他人来人往,哪管他钟声鸣响,稚子哭啼——下定决心好好过上一天。我们为什么要屈服,要随波逐流呢?我们千万不要在那子午线浅滩处的激流漩涡中倾覆沉没,那可怕的激流和漩涡叫作“午餐”。一旦度过这个险关,接下来你就平安无事,一路顺风了。这时候,要以毫不松懈的意志和清晨的活力,像尤利西斯〔15〕一样把自己捆在桅杆上,眼睛望着另一个方向从它旁边掠过。如果汽笛鸣响,就让它没完没了地鸣叫吧,直到声嘶力竭。如果钟声响起,我们为什么要跑?我们倒要思忖一番那是什么音乐。让我们定下心来,涉足于各种观念、偏见、传统、错觉和表象的泥沼之中——这污浊淤积在整个地球之上;让我们穿越巴黎和伦敦,穿越纽约、波士顿和康科德,穿越教堂和国家,穿越诗歌、哲学和和宗教,直至抵达坚硬的底部和稳固的岩石——我们称之为“现实”,并说,正是这里,没错;有了这个基点〔16〕,就可以在山洪、冰霜和火焰之下的某个地方,开始修建一堵墙或一个国家,或是竖起一根牢固的灯柱,也许是测量仪,不是尼罗河水位测量标尺,而是现实测量仪,这样一来,未来的年代就可以了解到,日积月累的、如洪水泛滥一般的虚伪和表象有多么深不可测。如果你笔直挺立,直面一个事实,就会看到,阳光在它的两面熠熠生辉,仿佛是一把短弯刀,你会感到它那可爱的刀锋正在划开你的心脏和骨髓,此情此景之下,你情愿无比快乐地结束自己的人间经历。不论是生抑或是死,我们渴求的唯有真实。倘若我们真要离开人世,就让我们听到自己临终前发出的喉音,感觉寒冷在四肢蔓延;倘若我们活着,就让我们忙于自己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