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栖身之所,我的人生目的(第5/7页)

我们为什么要生活得如此匆忙,如此耗费生命?我们决意要在没有感到饥饿的时候忍饥挨饿。人们常说,“一针及时省九针”,因此,他们今天缝上一千针,省得日后缝九千针。至于工作,我们徒劳无益,没有任何结果。我们得了圣维特斯舞蹈病,根本无法让自己的脑袋静止不动。只要我在教区拽几下钟绳,像报火警那样,也就是说不等钟声响彻,我敢说康科德近郊的农场上几乎没有一个男人,尽管早上还几次三番找借口说自己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有一个男孩或女人,不会丢下手头的一切活计,循着钟声跑来;实话实说,他们的主要目的倒不是为了从大火中抢救财产,而是为了一睹火势如何,因为火是一定会烧下去的,况且,要知道,火并不是我们放的——或者,他们是跑来看怎样灭火的,如果可以大显身手,还可以助上一臂之力;说真的,哪怕是教区里的教堂失了火,他们也是如此。人们午餐后小憩了不到半个小时,待睡醒之后,抬头就问:“有什么新闻没有?”仿佛世界上其余的人都在为他站岗。有人吩咐每隔半个小时就把他叫醒,显然别无他意;然后,作为回报,他们把自己的梦境讲述一番。一夜睡眠之后,新闻和早餐一样不可或缺。“请给我讲讲这个星球上任何地方任何人所碰到的新鲜事儿。”——他一边喝咖啡,吃面包卷,一边浏览新闻,从中获悉有一个人当天早晨在瓦奇托河上被挖掉了眼睛;可是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生活在一个黯淡无光、深不可测的巨大黑洞里,只有先天不足的眼睛。

对我来说,没有邮局也无甚大碍。我觉得,通过邮局进行的重要交流少之又少。严格说来,我一生中只收到过一两封信值得花费邮资——这话是我几年前写下的。所谓便士邮政,一般来说是这样一个机构,你郑重其事地付出一便士,为的是得到他的思想,结果得到的往往是玩笑话。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在报纸上从未读到任何值得铭记在心的消息。如果我们获悉有人遭到抢劫,或者惨遭杀害,或者死于非命,或者读到一座房子毁于大火,一艘船失事沉没,一艘汽轮突然爆炸,或者一条奶牛在西部铁路上被碾死,一条疯狗被杀掉,冬天里出现了一大群蝗虫——我们根本就不必再读别的什么。一条就足够了。如果你已经对这个原则了然于心,又何必去关心那些不可胜数的实例和应用呢?对于一个哲学家来说,一切所谓的新闻都是闲言碎语,只有上了年纪的妇女才会一边喝茶一边编辑和阅读这些东西。然而,热衷于这种闲言碎语的却大有人在。我听说,前几天有一大群人蜂拥进一家报社,想了解最新的国外新闻,以至于把报社的好几面方形大玻璃窗都挤破了,——而我则当真认为,这种新闻,一个思维灵敏的人在十二个月或十二年前就能写得八九不离十。比方说西班牙,你只要知道怎样将唐·卡洛斯和公主,以及唐·彼得罗、赛维涅和格拉纳拉这些名字以恰如其分的比例安插进去就行了——有些名字可能和我当年看报的时候有所不同——在拿不出别的娱乐新闻的时候,可以奉上一则斗牛表演的报道,这可是真真切切的新闻,将西班牙的具体状况或者说衰落局面呈现给我们,和报纸上以此为标题的最简洁明了的报道也不相上下;至于英国,来自那里的最后一条重要新闻差不多就是1649年的革命了;如果你了解谷物在英国历史上的平均产量,你就再也不会去留心这类事情了,除非你的目的是为了做投机生意。如果让一个难得看报的人来评判的话,国外很少发生什么新鲜事儿,连法国革命也不例外。

新闻算得了什么!要了解永不过时的事物,那才重要得多啊!“蘧伯玉(卫大夫)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13〕劳作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农人,在周末的休息日里个个昏昏欲睡——因为星期日是为糟糕的一周做一个恰当的结尾,而不是为新的一周来一个崭新而大胆的开始,这时候,牧师偏偏不是在他们耳边进行冗长乏味的布道,而是用雷鸣一般的嗓音吼道——“停下!且慢!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快,实际上却慢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