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朴生活(第11/21页)

然而,如果有人打算建造一座住所,他理所当然会表现出一点儿新英格兰人的精明,免得到头来发现自己住在一个劳教所、一座没有线索的迷宫、一家博物馆、一个救济院、一座监狱,或是一座富丽堂皇的陵墓里。首先要考虑到,这样的住所,其绝对必要性是微乎其微的。就在这个城镇里,我曾经见过佩诺布斯科特印第安人〔23〕居住在薄棉布帐篷里,四周的积雪竟然厚达一英尺,我想他们倒是希望雪能更深一些,好给他们遮风挡寒。如何能够真诚地生活,无拘无束地从事自己的正当事业,比之于现在,这个问题过去更是令我困惑不已,而如今我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真是不幸之至。以前,我经常看到铁路边上有一个6英尺长3英尺宽的大箱子,夜里工人们把工具锁在里面,我由此想到,每一个生活艰辛的人都可以花上1美元买一个这样的箱子,钻上几个孔,至少可以透透气,这样一来,下雨天和晚间就可以钻进去,把箱盖关拢,随心所欲地爱己所爱,享受灵魂的自由。这似乎并不是一个糟得不能再糟的办法,也绝对不是一个令人鄙弃的选择。你可以长坐不眠,完全听从自己的意愿,你可以随时起身而去,也不会有店主或者房东追着你讨要房租。有多少人租用一只更大、更奢华的箱子,为了支付租金被折磨得精疲力竭、苦不堪言,而住在这样一个箱子里人是冻不死的。这绝非戏言。简朴生活是一门学问,你可以轻视它,但却不能置之不理。一个身体强健、吃苦耐劳的民族,曾经一度大部分时间过着露天生活,他们过去在这里建造起舒适的住所,用的几乎完全是大自然提供的现成材料。马萨诸塞州殖民地管辖下的印第安人总督古金在1674年这样说道:“他们最好的房子用树皮做屋顶,搭盖得干净齐整、严实暖和,树皮是在干燥季节从树身上剥落下来,然后趁树皮尚且呈绿色的时候用沉重的原木压成大片大片的……差一些的房子,用一种灯芯草编成的草席做屋顶,也同样密实暖和,只是没有前者美观耐用……我见过的一些房子有60或100英尺长,30英尺宽……我也经常在他们的棚屋里过夜,感觉跟英国最好的房子一样暖和。”他还说,棚屋里的地面上和墙上通常铺着或挂着镶饰花纹的毯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器皿,一应俱全。印第安人已经有了如此进步,他们在屋顶的敞口处挂上一张草席,用一根绳子控制草席开合,调节通风效果。建造这样一个住所,起初顶多需要一两天功夫,而且仅需几个小时就能拆除并重新搭好;每个家庭都拥有一个这样的棚屋,或者其中的一个房间。

在蛮荒时代,每个家庭都拥有一处最好的遮蔽所,足以满足他们粗陋而简单的需求;天空中的飞鸟有自己的巢窠,地上的狐狸有自己的洞穴,原始人有自己的棚屋,但在现代的文明社会中,却只有半数不到的家庭拥有自己的住所,我认为此言是恰如其分的。在文明尤为发达的大城镇和大城市里,自己拥有住宅的人只占全体居民的一小部分。其余的人则年年交付房租,以换取这最外层的蔽体之物,在夏季和冬季更是必不可少;那笔房租本可以买下一个村子里所有的印第安棚屋,而现在却使他们有生之年一直生活在贫困之中。我在这里并无意强调租房和拥有自己的房子相比有何种劣势,但是,显而易见,野蛮人拥有自己的住所,是因为花费甚少,而文明人普遍租房住是因为无力购买;从长远来看也未必付得起房租。然而,有人会辩驳道,穷苦的文明人只要付一笔租金,就能得到住所,和野蛮人的棚屋相比,简直如同宫殿一般。按照乡镇的价格水平,每年支付25到100美元的房租,就能享受几个世纪以来人类进步的成果——宽敞的房间、干净的油漆和壁纸、拉姆福德〔24〕式的壁炉、内涂灰泥的墙面、软百叶帘、铜质水泵、弹簧锁、宽大的地窖,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东西。但是,享受这些成果的据说通常是贫穷的文明人,而野蛮人虽然并不享有这些东西,却有着自己的富足生活——这一切究竟做何解释呢?如果有人断言,文明意味着人类状况的真正改善——我也认同这种说法,虽然只有智者能够使其有利条件有所增益——倘若真是如此,就必须让人们看到,完全可以建造出更好的住所而无需更多的花费;一件物品的价格,我称之为需要用以交换物品的生命时光的价值,需要即刻或长期付出。在这一带,一座普通住屋的造价是800美元左右,而要积攒下这笔钱,一个劳动者即使没有家室拖累,也需要10年到15年的时间——这是以一个人一天的劳动价值为1美元的标准来计算的,因为人们的收入总会有多有少——如此一来,一个人得耗费大半辈子的生命光阴,才能挣得自己的棚屋。如果我们假设他改为租房子住,这也只是在两难之间做出一个疑虑重重的选择。在这种条件下,如果野蛮人拿自己的棚屋去交换一座宫殿,难道会是个明智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