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5/9页)
嘉平和叶子见嘉乔打了妹妹,就生气。这时,叶子的汉语已经学得不错了,她说:“嘉乔,你怎么好打妹妹!妹妹小啊!”
嘉乔就踩着脚,呸呸地吐叶子,骂道:“东洋佬,滚!滚!”
嘉平见这小不点儿孩子话都说不清楚就晓得打骂人,又见叶子眼圈一红,要哭的样子,便来了气:“嘉乔,你过来。”
嘉乔晓得他要挨打了,便满院子地跑,且先拉警报似的长长地尖叫了一声:“妈——,二哥打我!”
嘉平本来倒并没有想到要打嘉乔的,只是想抓住了细细教训了一番罢了。嘉乔一叫一跑,急得他就满院子老鹰抓小鸡一般地乱追起来。那孩子的母亲们便都掀了门帘出来,自然是要护着自己的儿女的。小茶眼见着嘉平就要抓住了嘉乔,手一读、嘉平朝后噎噎噎地退去,一个踉跄,就扎进了母亲沈绿爱的怀中。嘉乔大叫大哭起来,嘉平却愣住了,两个母亲便都无限忿恨地对视着,把多日来的节制忍让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到底是沈绿爱盛气凌人,且占了理,那女人目光的战争,便以小茶的败北而告终。小茶便噙了两眼的泪水,呜呜咽咽地蹲了下去,紧紧抱住了嘉乔,便咽地说:“乔儿,跟妈说,哪里痛了,妈给你揉揉。”
家里闹成这个样子,杭天醉不知道。杭天醉浑浑噩噩地在街上逛着,沿街的房子,楼上东一面西一面挂着各色五彩旗,还有各种标语贴在沿街店铺间,有拥护共和,还有反清复明地权,还有天下为公……什么口号都有。满街走的男人九都剪了头发,散乱在肩上,弄得男不男女不女。
除此之外,杭天醉实在看不出革命带来了什么。有平均十有八河坊街的“王饭儿”照样门庭若市,门板照样一字排开。旁边的板凳照样向里的两脚较矮,向外的两脚略高;店堂内照样两口大锅,一口锅里的饭照样堆成塔形,另一口锅里的大杂烩,照样是猪下脚,鸡鸭头爪,笋之老根,剔尽之骨,照样佐以青菜、豆腐、萝卜、油渣……;杭天醉看见一个熟人,正用口咬掉碗中饭的塔尖,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还在吃门板饭啊!”
吴升回头,便看见了东家少爷,他愣了一下,说:“引车卖浆,贩夫走年,不吃门板饭,吃什么?”
杭天醉指指楼上,说:“走,我请你吃木郎(大鱼头)沙锅豆腐。”
楼座衣冠中人,头发剪掉了,长衫不剪,照样是长衫帮。也有几个新军的士兵,灰衣灰裤,腰里扎根皮带,头发从大盖帽下挤压出来,乱蓬蓬披在肩上,正陷五喝六地猜拳。跑堂的看着他们就赔笑,这就是天醉所能看到的唯一的革命气象了。
杭少爷是食客,点的菜,俱为王饭儿名菜,有皮儿荤素、春笋级鱼、生爆鳝片、清炒虾仁、虾蟹。虾蟹是蟹未上市时,用旺季所剔蟹肉加油熬煎成块者,价格贵,色香味无逊于鲜货。又有狮子头、乳汁鲫鱼汤、红炯圆菜(甲鱼)、蜜汁火方,一大桌子独步钱塘的名菜,琳琅满目,却只对着一长衫一短打。满楼的人俱惊,不知这杭城有了名的忘忧公子,又闹出什么新玩意来。
吴升心惊肉跳又馋涎欲滴,不知杭天醉搞什么名堂,不妨开吃再说。天醉要了陈年老酒,吴升不肯喝,说是怕坏了舌头,品不出茶来,只弄些清淡菜吃,天醉便一个人吃开了闷酒。
天醉渐醉渐恍格,吴升心松胆大,说:“东家,何故请我?”
杭天醉笑了起来:“你不是当了茶清怕干儿子吗?可喜可贺。茶唐伯和我家什么关系!从此你只管放手当你的茶行老板去吧。”
吴升不知杭天醉此话何意,想来讥讽为多,便也借着酒意说:“干儿子再好,也不如亲儿子好呀。我若是茶清伯亲儿子,真能在杭州这个茶叶堆里翻出几个大跟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