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第9/12页)

“把这给我,”他妻子说,“你搬五斗橱上的大理石面。”

他照妻子的话办了,喘着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理石面扛到肩上。

于是,夫妇二人往外走,出门时,卡拉望要弯下点身子,然后颤颤巍巍地下楼;他妻子则倒着走,一只手抱着钟,一只手端着蜡烛给他照亮。

回到自己卧室,卡拉望太太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最当紧的办好了,再去把余下的搬来吧。”

可是,五斗橱的抽屉里装满了老人的衣服,要收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卡拉望太太有了主意:“门厅里有一只杉木板箱子,你去搬来,放在这儿正好。”

木箱搬来之后,他们就动手倒腾东西,从抽屉里掏出他们身后那位老人全部可怜的旧衣物,有套袖、领巾、衬衣、便帽等,再一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好蒙骗次日来奔丧的另一个后裔布罗太太。

衣物清理完了,他们先把抽屉搬下去,然后又每人抬一头往下搬五斗橱。两人琢磨许久,拿不定主意摆到什么位置合适,最后决定放到卧室,摆在床对面的两扇窗户之间。

五斗橱刚摆好,卡拉望太太马上就把自己的衣物放进去。座钟摆在餐室的壁炉台上,夫妇二人观赏一下效果,都十分满意。“这样很好。”妻子说道。丈夫随声附和:“嗯,好极了。”两人这才上床睡觉。妻子吹灭了蜡烛,不久,这座三层小楼就沉睡了。

一觉醒来,卡拉望睁开眼一看,天已大亮。脑子还昏沉沉的,过了几分钟才忆起家里发生的大事,于是胸口就像重重挨了一拳;他跳下床,又悲从中来,想大哭一场。

他急忙上楼,进屋一看,罗萨莉还在睡觉,仍保持昨晚的姿势,一觉就睡了个通宵。他打发女用人去干活,自己则动手更换燃尽的蜡烛,再仔细端详母亲,头脑转悠着表面看似莫测高深的思想:正是这种宗教的和哲学的庸俗之见,困扰着智力平平而面对死者的那些人的头脑。

这时,他听见妻子叫他,只好下楼去。卡拉望太太将上午该办的事列了一张单子。卡拉望接过项目表,一瞧吓了一跳,逐条看下去:

1.到区政府登记;

2.请医生验尸;

3.定做棺木;

4.去教堂;

5.去殡仪馆;

6.去印刷所印讣告信:

7.去见公证人;

8.打电报通知亲属。

此外,还有不少琐事要办。于是,他戴上帽子,出门去了。

这时,消息早已传开,邻居们开始登门,要看死者的遗体。

在楼下的理发店里,正在给顾客刮脸的理发师,为了这事甚至还同妻子争执起来。

妻子一边织袜子,一边低声叨咕:“又少了一个,少了一个世上罕见的小气鬼。老实说,我不大喜欢她,不过还是应当去瞧瞧。”

丈夫一边往顾客的下颏擦肥皂,一边咕哝道:“听听,净是怪念头!只有女人才想得出来。她们活着的时候不让你安生,死了还不让你消停。”

妻子倒也不急不恼,接着说道:“我控制不住自己,非走这一趟不可。从早晨开始,我就惦记这事,我觉得若是不去看看她,恐怕这一辈子都是件心事。等仔细看过,记住她那模样之后,我就心满意足了。”

手操剃刀的理发师耸耸肩膀,低声对那位刮脸的先生说:“我倒想请教您一下,这些该死的娘儿们,您说怎么净有莫名其妙的念头!去瞧一个死人,我可没有那种兴致!”

他妻子听他这么讲,一点儿也不动气,又说道:“就是这样子嘛,就是这样子嘛。”说着,她把手头的活儿往柜台上一放,就上楼去了。

已有两个太太先来了,卡拉望太太正同她们谈论这个意外的不幸事件,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她们朝灵堂走去。四个女人轻手轻脚走进去,挨个蘸了点盐水洒在衾单上,又跪下来,一边画十字,一边喃喃祈祷,继而站起身来,瞪大眼睛,半张着嘴,久久地凝视遗体。这工夫,死者的儿媳妇用手帕捂住脸,装作哭得痛断肝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