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第8/12页)

卡拉望太太盯着丈夫的眼睛,恼火而低声说道:“喏,这也太不通情理啦,我们供她住,供她吃,累死累活侍候她十年!你妹妹就不肯这么干,我若是早知道这种报答,也绝不会干的!真的,她死了也亏心!你会对我说,她付了食宿费,这不假,可是,侍候照顾老人,拿钱是付不清的,应当写在身后的遗嘱里。体面的人都是这么办的。我这可好,白忙乎,白辛苦了一场!哼!真绝啦!真绝啦!”

卡拉望不知所措,反复劝道:“亲爱的,亲爱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卡拉望太太发作一通之后,情绪渐渐和缓下来,恢复平常的口气,又说道:“明天上午,应当通知你妹妹。”

卡拉望一下跳起来:“真的,这事儿我都没想到;天一亮我就去打电报。”

他妻子却拦住他,以事事想得周到的女人的口气说道:“不用,等到十点至十一点钟之间,再打电报也不迟,这样,在她到来之前,咱们好有个安排。从夏朗东赶到这儿,顶多用两个钟头。我们可以说你昏了头。反正上午通知到了,就绝不会落埋怨!”

这时,卡拉望又拍了拍脑门,还有他一想起就发抖、一谈起就变声的上司,他怯声怯气地说道:“还应当向部里说一声。”

他妻子答道:“为什么要跟部里说呢?遇到这种事,就是忘记告诉一声,也是情有可原的。听我的,不要跟部里讲了;你那科长没辙,这回你好好给他个难堪。”

“哦!就这么办,”卡拉望说道,“他见我没去上班,肯定要大发雷霆。嗯,你说得对,这主意真棒。等我一向他宣布我母亲死了,他就不得不闭上那张嘴。”

能开这样一个玩笑,这个科员乐不可支,边搓着双手边想象科长那副嘴脸;而在楼上,女用人躺在老太太的遗体旁边,这工夫已经睡着了。

卡拉望太太忽又心事重重,仿佛一种思虑萦绕心头,又难于开口,最后,她终于把心一横:“少女拉球的那架座钟,你妈说给你了,对不对?”

卡拉望回想了一会儿,答道:“对,对,她跟我说过(那可是很早的事了,还是她刚到这里的时候),她跟我说:‘只要你好好照顾我,这架座钟就归你了。’”

卡拉望太太这才放下心来,眉头舒展了:“既然这样,喏,就应当搬过来;要知道,你妹妹一来,就不会让咱们动了。”卡拉望迟疑地说道:“你这么认为?……”妻子恼火了:“我当然这样认为了;只要神不知鬼不觉搬到这儿来,那就是咱们的了。她那屋的五斗橱也是一样,就是大理石面的那个,有一天她高兴,就说送给我了。咱们就一齐搬下来吧。”

卡拉望似乎不大相信:“唉,亲爱的,这件事关系重大呀!”妻子转过脸来,气冲冲地对他说:“哼!你这人也真是的!一辈子也改不了了吗?你就情愿让孩子饿死,也不肯动弹一下吗?那个五斗橱,既然她给了我,就是咱们的了,对不对呀?如果你妹妹不痛快,那就让她冲我来吧!我才不在乎你妹妹呢。好啦,起来吧,这就去把你妈给咱们的东西搬下来。”

卡拉望没话讲了,哆哆嗦嗦地下了床,刚要穿裤子,又被妻子拦住:“用不着穿了,走吧,有内裤就行了;喏,我也是这样去。”

夫妇二人穿着睡衣走了,悄悄登上楼梯,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进老太太房间,只见老人直挺挺躺在那里,仿佛只有浸着黄杨木的盘子周围四根点燃的蜡烛在守灵,而罗萨莉早已睡着了:她躺在扶手椅上,伸开两条腿,双手交叉放在裙子上,头偏向一边,身子一动不动,张着嘴轻轻地打鼾。

卡拉望抱起座钟,这是件古里古怪的东西,跟帝国时代制造的许多艺术品一样。钟上有个镀金的少女铜像,头饰各种花朵,手拿一个棍球,那球便是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