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第18/19页)
黑暗的走廊里,通宵都好像有轻微的动静,那细微的响声,几乎难以捕捉,犹如气息,那是赤脚擦过地面,是不易觉察的吱吱咯咯声。自不待言,大家很晚才睡觉,因为许久门下缝隙还透出灯光。喝香槟酒就有这种效果,据说是睡不着觉的。
次日,冬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雪光耀眼。驿车终于套好了,停在门外等候;一大群白鸽子,黑眸子粉红色眼睛,羽毛丰厚,挺着胸一本正经地在六匹马腿下绕来绕去,啄开冒热气的马粪蛋觅食。
车夫套着羊皮袄,坐在车座上抽着烟斗。全体旅客兴高采烈,催人快点包好食物,以备下一旅程食用。
只等羊脂球一人了。她露面了。
她的神情有些慌乱和羞愧,怯生生地朝旅伴们走过来,而他们都一齐扭过脸去,好像没有看见她。伯爵庄严地挽起夫人的胳膊,拉她躲开这种不洁的接触。
胖姑娘不禁愕然,停下脚步,这时,她鼓足勇气,向棉纺厂厂主太太极谦和地轻轻说了一声:“早安,太太。”对方极其傲慢,只是点了点头,而同时那眼睛一瞥,就像贞洁的女人受到了侮辱。每人都显得十分忙碌,而且离她远远的,好像她衣裙里带来了传染病。继而,大家又蜂拥朝驿车奔去,羊脂球落在最后,独自上了车,一声不响坐到前一程坐的老位子上。
大家好像没有看见她,也不认识她;而且,鸟太太还远远地怒视她,低声对丈夫说:“幸好我没有挨着她坐。”
笨重的马车摇晃起来,他们又启程了。
起初,大家沉默不语。羊脂球连眼皮也不敢抬一抬。一方面她感到气愤,恨这些虚伪的人把她推进那个普鲁士人的怀抱,另一方面她也感到羞愧,恨自己让了步,受到那家伙的玷污。
不久,伯爵夫人转向卡雷-拉马东夫人,打破这种难堪的沉默:
“我想,您认识德·埃特雷勒夫人吧?”
“认识,是个朋友。”
“她那人多可爱啊!”
“非常迷人!她的确出类拔萃,极有学识,也有艺术细胞,唱得一口好歌,画得一手好画。”
棉纺厂厂主在同伯爵闲聊,在车窗玻璃震荡的啪啪声中,时而听见息票、期限、溢价、到期等字眼儿。
鸟先生夫妇在斗纸牌:这副牌是他从旅馆里顺手牵羊偷来的,满是油腻,已经在擦得不干净的餐桌上摩擦了五年。
两位修女从腰带上取下长串念珠,一齐画了十字,嘴唇忽然嚅动起来,动作越来越快,迅速地咕咕哝哝,仿佛比赛念祈祷文,还不时吻吻一块圣像牌,吻完又画十字,接着嘴唇重又快速持续地嚅动。
高奴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沉思。
车行驶了三个小时,鸟先生收起牌,说了一声:“肚子饿了。”
于是,他老婆伸手够到一个用细绳捆的食品包,取出一块冷牛肉,麻利地切成整齐的薄片,两个人就吃起来。
“我们也吃点东西,好吗?”伯爵夫人说道。她征得同意,便打开为两家准备的食物。一个椭圆形罐子的盖上有一只彩釉兔子造型,表明里面装着野兔肉糜,那是味道鲜美的熟肉,还拌了其他的肉末,而猪油形成的一道道白色溪流,在这野味的褐色肉上流淌。还有一大块瑞士产的干酪,是用报纸包来的,油乎乎的面上还印出报上“社会新闻”的字样。
两位修女打开纸卷。取出一截散发蒜味的香肠。高奴代双手则同时插进肥大外套的大兜里,从一个兜里掏出四个煮鸡蛋,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块面包。他剥了蛋皮扔在脚下的干草里,咬着吃起鸡蛋,而蛋黄渣儿掉在大胡子上,好像一颗颗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