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第17/19页)
忽然,鸟先生面露惊慌之色,举起双臂,吼了一嗓子:“别做声!”他们都住了口,无不深感意外,几乎有点震悚。这时,鸟先生侧耳细听,两只手捂在嘴上“嘘”了一声,又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重又侧耳细听,然后才以正常的声音说道:“诸位放心,一切顺利。”
起初大家莫名其妙,但是很快又都微微一笑。
过了一刻钟,鸟先生这一闹剧又重演一遍,这一晚上还反复数次;他时常装作同楼上一个人打招呼,从他那推销商的脑瓜里挖出语意双关的话,给对方出主意。有时,他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道:“可怜的姑娘啊!”再不就咬牙切齿地咕哝:“这个普鲁士的无赖,好啦!”还有时候,谁都不想这件事了,他又连喊几声:“够啦!够啦!”接着仿佛自言自语:“但愿我们还能见到她的面,可别让那畜生给糟踏死啊!”
这些庸俗的玩笑话虽然不堪入耳,却令大家开心,没有引起任何人反感;须知气愤也同其他情绪一样,取决于环境氛围,而这些人周围渐渐形成的气氛,则充斥着轻薄猥亵的念头。
到了上最后一道点心的时候,几位女士也含沙射影,讲了些俏皮话。每人的眼神都闪闪发亮,大家喝了不少酒。伯爵即使在吃喝玩乐的时候,外表也十分庄重,他打了个深受赞赏的比方,说是北极严冬时节过去了,被困在冰雪中的人看着往南的航道开通,无不欢欣雀跃。
鸟先生乐不可支,他站起身来,手里举着一杯香槟,嚷道:“为庆贺我们解放干杯!”所有人都起立,为他喝彩。两位修女拗不过几位太太的盛情相劝,小口抿了抿她们从未尝过这种泛泡沫的酒,然后说这像柠檬汽水,不过味道好多了。
鸟先生概括当时的情景:
“只可惜没有钢琴,要不然就能跳一场四组舞。”
高奴代始终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极为严肃的思虑中,有时狠狠扯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好像还要拉长似的。时近午夜,大家终于要散了。鸟先生摇摇晃晃,过去突然拍了拍高奴代的肚子,结结巴巴地对他说:“您哪,今天晚上,怎么不快活,一句话不讲呢,公民?”不料高奴代猛地抬起头,两眼射出凶光,扫视在座的所有人,说道:“告诉你们这些人,你们刚才的行为无耻透顶!”说罢站起身,走到门口,又重复一遍:“无耻透顶!”这才出去不见了。
无疑这是兜头一盆冷水。鸟先生十分尴尬,一时呆若木鸡。不过,他很快又定下神儿来,接着突然弯下腰,大笑不止,反复说道:“葡萄太酸了,老兄,葡萄太酸了。”他见大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就把“走廊里的秘密”讲了一遍。于是,大家精神重振,又是一阵狂喜。几位夫人简直乐疯了。伯爵和卡雷-拉马东先生笑得直流泪。他们难以相信有这种事。
“怎么!您敢肯定?他真要……”
“跟你们说,这是我亲眼见到的。”
“而她不肯……”
“就因为那个普鲁士人住在隔壁房间。”
“怎么可能呢?”
“我向你们发誓。”
伯爵笑得岔了气。那位工业家双手紧紧掐住肚子。鸟先生还不罢休:
“所以,你们都明白了,今天晚上,他觉得她没有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
三个男人又放声大笑,直笑得肚子痛,喘不上气来,连连咳嗽。
大家就在这种欢乐中分手了。鸟太太天生就赤口毒舌,临上床睡觉时,她向丈夫指出,卡雷-拉马东那个“小浪货”,整个晚上都强颜作笑:“要知道,女人啊,一旦迷上穿军装的,也不管是法国人还是普鲁士人,真的,她们觉得无所谓。天主啊,你说丢人不丢人!”